修车铺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油从引擎盖上往下滴的声音。

张强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是蹲，是直直地坐了下去，后背着地，脑袋撞在了一旁的轮胎堆上。

沈泽没有伸手去拉他。

“他们找过我。”张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沙哑，“但不是找的我，是找的我老婆。”

沈泽慢慢蹲下来，和张强平视，“说清楚。”

“你出事前大概一个礼拜，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我老婆跟我说，白天有个女人来铺子里找过我，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张强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我问我老婆是什么样的女人，她说是个年轻女的，长得挺好看，穿得也挺体面的，开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

年轻女的，白色宝马。

沈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问了你什么？”沈泽问。

“问你的家庭情况，你和谁一起住，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你平时和哪些人打交道，有没有什么仇家。”张强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程不敢看沈泽的眼睛，“我老婆不懂这些，人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你当时知道这事之后，怎么没跟我说？”

张强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泽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以为……就是有人在打听你，可能是想找你做事，也可能是城东这边哪个大哥看上你了，想收你当小弟。我当时没往坏处想。”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坏处想的？”

张强的肩膀开始发抖，那种抖动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恐惧。他和沈泽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沈泽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十九岁就敢拿着刀去捅一个在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人的底线在哪里，没人知道。

“你出事那天晚上，”张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你捅了人之后，我听说你被抓了，我才反应过来。那个打听你的女人，她不是在找你做事，她是在摸你的底。她把你的家庭情况、你的人际关系、你的软肋，全都摸清楚了。”

沈泽听完，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只被踩扁了的烟盒，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张强摇头。

“那个女人是陆琳吗？”

张强猛地抬起头，“不是！绝对不是！陆琳我认识，那个女的肯定不是陆琳！”

沈泽盯着张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张强这个人他了解，胆小怕事，欺软怕硬，但不是那种能演出这种恐惧的人。他说的应该是真话——找上门来的那个年轻女人，不是陆琳。

但是，如果那个女人不是陆琳，那陆琳在这个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沈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张强。

“强子哥，我今天来找你，就这一件事。你帮我回忆回忆，还有什么细节？比如那个女人来找你老婆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张强闭着眼睛使劲想了半天，忽然睁开眼，“我老婆说，那女的开的那辆宝马，车牌号是江A开头的，后面好像是三个六。”

江A三个六？

沈泽把车牌号记在了心里。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真没有了，我老婆就记了个车牌，还是因为那辆车好看才记住的。”张强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沈泽的胳膊，“沈泽，你别去找那个女的，你听我说，我后来打听过——你进去之后没几个月，龙哥在城南那边开了一个大场子，就是江A三个六的那个宝马车主给投的钱。你想想，能跟龙哥搭上线的，能是什么善茬？你刚从里面出来，千万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沈泽看了一眼张强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张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松开了。

“龙哥？”沈泽皱了皱眉，“哪个龙哥？”

张强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龙哥就是你当年捅的那个人啊。”张强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叫……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陈龙啊！道上的人都叫他龙哥。”

沈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捅的那个人，不是叫侯勇吗？”沈泽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下轮到张强愣住了。

他对上沈泽的目光，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泽头皮发麻的话。

“侯勇是你捅的那个人的小弟，你捅的那个人叫陈龙，是侯勇的大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沈泽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刺耳的蜂鸣声在耳膜里来回乱窜，把他的思绪搅成了一锅粥。

侯勇是小弟。陈龙是大哥。

他捅了陈龙，但在他所有的记忆里，那个倒在血泊中、冲他挤出那句话的人，叫侯勇。

不对。

沈泽闭上眼睛，使劲回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倒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七年的时间，把他的记忆磨得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大致的形状还在，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他只记得那把刀捅进去时的手感，只记得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沈泽，记住，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那句话，是侯勇说的，还是陈龙说的？

沈泽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睁开眼，看着张强，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定，我捅的那个人，是陈龙？”

张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确定。我当时就在现场，你捅了那个人之后，有人喊了一声‘龙哥’，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沈泽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微不可察的慌乱压了下去。

“陈龙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没死，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命是捡回来了，但有一条腿废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张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后来洗白了，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开了好几家公司，好像还挺成功的。前两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城东区的什么优秀企业家。”

沈泽嘴角那抹冷意又浮现了出来。

他捅的人没死，还成了优秀企业家。

而他自己，为了这一刀，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七年。

这账，算得可真够清楚的。

沈泽没有再问下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修车铺那脏兮兮的工作台上。

“强子哥，今天谢谢了，这钱算我请你抽烟的。”

张强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拿着——”

“拿着。”沈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帮我回忆了这么多，该谢。”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强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沈泽！”

沈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陈龙现在不是七年前的陈龙了。他有钱有人有背景，你斗不过他的。”张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耳语，“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带着你奶奶好好过日子吧。”

沈泽没有回答。

他走出修车铺，走进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顺着人流往前走了几十米，才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辛辣的味道在肺里炸开，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很少抽烟。

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不沾这些上瘾的东西。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沾上，就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

但今天，他需要这根烟。

沈泽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大脑飞速运转。

今天从张强那里得到的消息，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一点一点地理清楚。

第一，七年前，有一个开白色宝马的年轻女人，在事发前一个礼拜，就开始调查他的底细。这个人不是陆琳，身份不明，但级别不低，因为她能跟陈龙搭上线。

第二，他捅的那个人，不是他认为的侯勇，而是侯勇的大哥陈龙。这个信息差，意味着他过去七年对整件事的认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三，陈龙没死，活得好好的，现在是个体面人，优秀企业家。而他沈泽，坐了七年牢，出来一穷二白，唯一的亲人病在床上。

第四，当年的报警电话是一男一女打的，那个女的手上戴着城东卫生院的住院手环。城东卫生院，这个地点很关键，它连接着某个人。

沈泽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这些碎片看似杂乱无章，但他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开白色宝马的女人，陆琳，城东卫生院，陈龙，报警电话……

这些人、这些地点，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局里？

唯一能让它们产生交集的，是一个人。

一个能让陆琳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人。

一个能在事发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布局的人。

一个能把陈龙这样的人物都当成棋子来用的人。

沈泽把烟头碾灭在电线杆上，留下一个焦黑色的印记。

这个人，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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