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强盗
凉风吹散茶摊那缕诡异的铁锈味,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警惕。
凌紫放下手中粗瓷碗,指尖依旧残留着碗壁冰凉粗糙的触感,那道残缺的碗口边缘,硌得指腹微微发涩。方才老妇人颤抖的双手、浑浊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提醒,还有那杯隐有腥锈的凉茶,所有细碎疑点,全都默默记在心底。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表露半分戒备。
江湖行路,不动声色,藏锋于心,才是长久活命的本事。
“走吧。”
凌紫起身,随手拂去衣摆沾着的木桌细灰,动作淡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清尘随之站起,温润的目光轻轻扫过寂静无人的茶摊,眼底凝着一丝浅淡的凝重,却没有多问半句。他早已习惯她的谨慎,也知晓她从不无的放矢,短短片刻停留,必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两人不再耽搁,抬脚继续朝着向阳镇的方向前行。
官道开阔平直,四周静得过分。
白日天光透亮,却照不进前路暗藏的阴影。整条长路空空荡荡,不见车马行人,唯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在耳边反复回荡,衬得这片山野空旷又诡异。
按照老妇人所言,前路三里,便是强盗盘踞之地。
凌紫心底早有预判,全身感官尽数打开,耳力、目力、感知力提到极致。袖中毒粉、毒针、蝎王皆蓄势待发,周身气息看似松弛散漫,实则早已绷紧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分毫破绽不露。
两人稳步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堪堪走出三里距离。
官道尽头,赫然横亘着一片黑压压的密林。
林木参天,古树粗壮虬结,枝叶层层叠叠交错合拢,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穹。日光被厚重的枝叶层层阻隔,难以穿透,林内光线骤暗,刚踏入边界,便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官道之上的燥热。
林间落叶厚积,层层软软铺在地面,踩上去无声无息,绵软得诡异。
风穿过林叶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隐在暗处低低窃语。
一踏入这片树林,周遭的烟火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浓重的荒寂与凶险。
凌紫脚步未停,神色淡然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头顶枝叶。
她太懂这类山野匪类的埋伏手段。
寻常强盗,最喜藏身树巅,居高临下窥视猎物,待行人入林、放松警惕,便骤然俯冲截杀。越是抬头张望,越是露怯,越容易被对方摸清底牌与心境。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全然不知这片密林藏满杀机。
身旁的清尘,却在此时微微驻足,双眸轻抬,视线淡淡扫过头顶交错的枝叶。
他心性通透,感知纯粹,对周遭的杀机异动格外敏锐。林间气流浮动异常,枝叶颤动并非风吹所致,那是人身藏匿、气息流转带动的细微动静,细微却清晰,避无可避。
下一瞬,他轻声开口,嗓音平稳无波,字字清晰落定:
“上面有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
“唰、唰、唰——!”
五道黑影骤然从高高的树巅纵身跃下!
落叶纷飞,枝桠震颤,原本死寂的密林瞬间被打破平静。
五人落地极稳,身形错落散开,瞬间封堵住整条林间小路的前后去路,配合娴熟,显然是常年劫掠、默契十足的一伙悍匪。
五人装束粗陋,衣衫破旧沾满泥污,面容凶悍狰狞,眉眼间皆是常年打杀劫掠的戾气。
两人手握亮银砍刀,刀身磨得锋利雪亮,寒光森森;两人手持粗重长棍,棍身结实厚重,一看便知是专打筋骨的凶器;而站在最正中、为首领头的那人,双手空空,未携任何兵器。
空手之人年纪稍长,面色阴厉,眼神贪婪地死死锁在凌紫身上,上下打量着她干净的衣袍、挺拔的身姿,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垂涎与恶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粗野张狂的笑,语气蛮横霸道,带着吃定猎物的笃定:
“过路的,规矩都懂。”
“把身上包袱、银两、值钱物件全都留下。”
“乖乖听话,饶你们一条活路。”
余下四名匪徒顺势上前半步,手中刀棍微微抬起,森然寒气压面而来,合围之势瞬间成型,杀意直白又粗野。
清尘身形微动,下意识往前轻踏半步,隐隐将凌紫半护在身后,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染上淡淡的戒备。
而凌紫,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面对五人围堵,面对明晃晃的凶器,面对扑面而来的凶悍恶意,她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怯意,只剩一片淡漠的冷静。
她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为首那名空手匪首身上,语气轻缓,却带着极致的嚣张与从容:
“想要,自己来拿。”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
没有威慑,没有嘶吼,偏偏透着一股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轻蔑。
匪首脸色一沉,被一个过路女子当众轻视,心底的戾气瞬间翻涌。他冷哼一声,眼底贪意更盛,认定这女子只是故作镇定,实则吓破了胆。
“不知死活。”
他低声啐了一句,抬步朝着凌紫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不急不缓,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想着徒手制住对方,既能夺财,又能掳人,一举两得。
可就在他踏出第三步,身形堪堪停定的瞬间——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骤然响起。
这名方才还嚣张跋扈、满脸恶意的匪首,身体骤然一僵,双腿瞬间失力,直挺挺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痛呼。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直直趴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彻底没了动静。
林间瞬间死寂。
余下四名持刀持棍的匪徒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凶悍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
他们死死盯着倒地不起的首领,满脸难以置信。
方才明明没有任何兵器出手,没有任何人近身突袭,甚至没有半点异动,为首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了?
没人看清动作,没人察觉机关。
只有靠近地面的层层落叶之上,肉眼可见细微的淡青色粉末,轻飘飘散落在枝叶表面。
毒粉落地的瞬间,原本青绿鲜活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卷曲、干瘪、发黑。
嫩绿叶面迅速失色,叶脉枯焦,整片叶子短短半息时间,彻底沦为暗沉枯黑,一碰即碎。
细微的变化无声发生,却足以震慑人心。
这不是普通迷药,这是见物蚀物、见人封脉的剧毒!
四名悍匪常年混迹山野,打家劫舍,最是惜命,也最是怕这种无形无色的阴毒手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毒药,远比明晃晃的刀枪更让人恐惧。
一瞬的呆滞过后,四人心底的恐惧彻底压过贪念。
“跑!”
不知是谁低吼一声。
四人再不敢多留半分,手中刀棍随手一丢,连倒地的首领都顾不上,转身疯一般朝着密林深处逃窜,脚步慌乱,衣衫翻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方才合围杀猎的凶悍阵势,顷刻间土崩瓦解,四散溃逃。
林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和地上匪首微弱的呼吸声。
清尘垂眸看着地面昏迷不醒的人,又看向叶面上发黑卷曲的枯叶,眼底凝着一丝浅淡的复杂,轻声开口:
“你杀了他?”
他看得见枯叶枯死的剧毒威力,下意识以为此人已然殒命。
凌紫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地面趴伏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
“晕了。”
“轻度麻痹毒,封经脉、锁意识,三个时辰后自解,死不了。”
她从不滥杀山野匪类。
这些人作恶不假,却并非血债累累之辈,罪不至死。她的毒,向来分阶有度,恶人重惩,小恶轻罚,始终守着自己心底的分寸与底线。
话音落下,她抬步准备继续前行,尽快穿过这片凶险密林。
可就在这时,密林外侧的官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序的脚步声。
不是山野行人的闲散步履,不是土匪溃逃的慌乱奔声。
那脚步声整齐、沉稳、节律一致,步步落地带着压迫感,人数众多,训练有度,绝非寻常江湖散人、山野匪徒所能拥有。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顺着林间缝隙穿透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林间的风,瞬间凉透。
凌紫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不是强盗。
不是路人。
是追兵。
是她最熟悉、最忌惮、日夜提防的那群人。
万毒谷的人,追来了。
她对这脚步声太熟了。
三年谷中受训,日日听惯这般规整冷硬的步伐,是谷中精锐死士专属的行进节奏,冰冷、机械、不带半分人情,每一步落下,都代表着追杀与死亡。
清尘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温润的眼底彻底敛去温和,染上凝重戒备,转头望向林外官道的方向。
双线相隔数里,一路逃亡,一路追杀。
至此,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线,彻底在这片幽暗密林之外,精准交汇。
前路的平静假象彻底撕碎,真正的死局,已然步步逼近。
而林外官道之上,
古道一身黑衣立在最前,崭新的黑色皮靴踏在青石路面,每一步落下,都响起刺耳冰冷的吱嘎摩擦声。
六人的追杀队伍,已然精准追到了向阳镇岔路的这片密林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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