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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初到宛丘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我心里暗暗想道:这几番来去之间,胡风这人虽有些贪嘴滑舌,但行事说话自有章法,应当不是什么恶人。即便不能将爹娘的安危完全托付于他,至少他不会加害他们。

如此,我也能放心外出求学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重新研究了一遍御邪阵。

这副阵法虽说不是什么锁仙困龙的顶级大阵,但胜在根基扎实、运转稳定,对付一般的邪祟妖族绰绰有余。随着注入真元的增多,阵中飞剑的速度和数量都会逐步提升,算是一门越用越强的扎实法术。我利用所剩无几的假期,将阵法从后山老屋挪到了自己家中,埋阵基、绘符文、引灵气、试运转,反复调试了不下十几次,直到确认每一处关窍都万无一失,这才收了手。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我收拾好行囊,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切都装进心里,转身踏上了通往宛丘城的路。

那日清晨起了薄雾,山路湿漉漉的。我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自家屋顶的一角。

殊不知,此去便是数年。

外面的世界,果然不是小小的番禺卫能比的。我几度险些命丧异乡,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比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几日后,番禺卫那边,林雪和郑琪收到了我的信。

我从石殿中带出的那对铜铃,拆开来各附了一只夹在信中。那铜铃小巧古朴,铃身上錾刻着细密的云纹,轻轻一摇便能发出清脆的鸣响,据说能驱邪避讳、镇压心魔。送给她们护身,是我当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信中这样写道:

林雪、郑琪亲启:

世事不如意,十有八九。能与二位相识,乃我此生之幸。

世间之事,本就无常。机缘巧合下相遇,又不得已相背而行。有时夜深想来,若我当初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放羊娃,从未见过那些不该见的东西,发生在你我身上的诸般际遇,或许都会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从那天在陶器厂合力诛杀鼠妖,到今日提笔写下这封信,我心中惟愿与二位的这段因果,能够得一个圆满。此番离开番禺卫,我已预见前路刀山火海,恐怕因我所牵涉之事伤了二位性命,故而不愿留下过多羁绊。这其中的苦衷,谨请二位原谅。

林雪的心意,我亦知晓。但我一介粗鄙武夫,此去便是刀头舔血之徒,命都未必能长久,实在不愿耽误了佳人。愿二位日后皆遇良人,得一份安稳,过上令人艳羡的寻常日子。

信中所附铜铃,乃玄教之物。铃声可驱邪避讳,镇压心魔。你二人随身携带,可保一时平安。

但愿此信不是你我这番因果的终结。若有缘,日后江湖再见。

龙培顿首

信送出去之后,我没有再回头。

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便只能往前走。

一路晓行夜宿,辗转多日,我终于望见了宛丘城的城墙。

宛丘古城,隶属西平府管辖。城西背靠着华胥国两大山脉之一,泰岳山脉的支脉苍梧山。漓河从西北向东南穿城而过,水流浩荡,常年不竭,载着商船和渔舟一路流向东部的陆马平原。

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老得多。

城墙上的青砖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表面爬满了厚厚一层青苔和藤蔓,有些墙砖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碎石与夯土。城门洞开,车马人潮络绎不绝,进城的商队在官道上排了长长一列,骆驼的铃声、马匹的嘶鸣、小贩的吆喝搅成一锅沸腾的杂响。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的臊臭、异域香料的浓烈、和街边小摊烟火饭菜的油腻——这是一种与番禺卫截然不同的、属于繁华城池的热闹气味。

泰岳山脉神秘而原始,绵延数千里,占去了华胥国西北近五分之一的疆土,是境内最大的山脉。北部的山峰终年积雪不化,寒气透骨,山脚下铺展着茫茫无际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中部和南部则松柏长青,飞泉悬瀑挂于万仞崖壁之间,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因山势陡峭,削壁奇峰比比皆是,许多深谷终年不见阳光,迷雾瘴气终年不散,凶险异常。人族极少涉足那些地方——这反倒为其他生灵提供了广袤而自由的生存空间。

我在城中转了整整半天,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挨了不知多少白眼,才终于找到古桐学院的所在。

学院建在苍梧山脚下,与群山毗邻而居。远远望去,青灰色的院墙在层层绿树的掩映中若隐若现,院墙内是一座座青砖黛瓦的古朴建筑,飞檐翘角,依着山势高低起伏错落而建。不知是哪间屋子传出了隐约的读书声,和着山间的鸟鸣,倒真有几分世外学堂的清幽意味。

学院设有专门的接待处。一个面善的中年人翻看了我的文书,核对了名册,态度温和地带我去了住处,又帮我一一办妥了入学的各项手续。

住所条件比我想象的好不少,两人一间。房间不算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山色青黛,云雾半掩,推开窗的刹那,一阵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我到了不多久,另一位同窗室友也到了。

那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衣着华贵,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身后跟着三个仆人,有的提箱笼,有的捧被褥,前呼后拥,阵仗颇大。

他倒没什么架子,主动向我打招呼,笑容亲切明亮:“你好,我叫王子轩,宛丘城本地人士。”

“龙培,从天幕府番禺卫来的。”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以后多关照。”

“好说好说。”王子轩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那几个仆人立刻手脚麻利地帮他铺好床褥,将衣物整整齐齐叠进柜中,又朝我打了声招呼,便鱼贯而出,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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