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国西北，群山莽莽，峰峦叠嶂。

六道虹光从远天疾掠而来，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暮色，落在一座陡峭的山顶之上。

山顶之上，一座古殿赫然矗立在乱石与枯藤之间，虹光敛去，殿门前现出六道人影。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健硕，一袭青黑麻衣，面容沉毅如刀削斧凿，看不出任何表情。身后五人衣着一式统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五人在门口迟疑了片刻，目光交换间似有踌躇。

为首之人未回头，没有丝毫犹豫，跨步迈入古殿。

六人的身影刚没入殿内，身后那两扇沉重的石门便轰然合拢——不是缓缓关闭，而是猛地撞在一起，石门相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门上并未见任何机关绞索，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殿内深处伸出手来，将门推上。

古殿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统一衣着的五人瞬间露出些许慌乱，唯独为首之人，神情依旧淡然。

他负手立于黑暗之中，目光平视前方，朗声道：

“奎山兄弟，你这是何意？”空旷的古殿内响起阵阵回音。

回音渐渐消散，大殿再次归于寂静。没有人回答。

周围升起迷雾，迷雾中透着从古殿地面泛起的青光，甚是诡异，霎时笼罩了整个古殿。

“卑鄙！”那为首之人忽然变了脸色，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怒意，“奎山小儿——竟敢在此设阵害我！”

话音未落，迷雾深处传来两声阴森的破空锐响。

“嗖——嗖——”

两道红光穿过迷雾，快得来不及眨眼。那不是箭矢，也不是飞剑，而是两束凝练到极致的赤色光柱。

红光精准地穿过空间，分别没入两名修士的身体——不，那已不是修士的身体。

就在红光触及的前一瞬，那五人已褪去了人族的皮囊。五条灰鳞巨龙拔地而起，将为首之人围在中央。然而那红光来得太快。两条灰龙被巨大的惯性带飞出去，庞大的身躯撞入迷雾之中，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紧接着，迷雾中传来痛苦的龙吟，撕心裂肺。龙吟声与庞大躯体在石板上疯狂挣扎时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石屑横飞，鳞片碎裂的脆响像冰雹砸在瓦上。

为首之人低喝一声：“小心——这迷雾能阻绝灵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骤然膨胀。人族的皮囊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龙躯——青褐色的鳞甲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大如磨盘，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犄角峥嵘，从额前斜挑而出，枝枝杈杈地刺向穹顶；鹅黄色的竖瞳深邃如星空，瞳孔中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前挑的眉骨与方长的面部轮廓，如崇山峻岭般威严不可逼视。龙须飘逸，四颗尖牙从紧闭的颌间露出，寒光逼人；背部的青褐色鬃毛随着龙躯的舞动在空中翻涌如浪。

那青褐色巨龙昂起头颅，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整个大殿的石壁都在嗡嗡震颤。它蜿蜒着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龙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径直冲入迷雾之中。

龙口一张，赤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赤色的火焰舔舐之处，石板瞬间龟裂，石柱表面融化成岩浆缓缓淌下。整座古殿在一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窑炉，烈焰翻腾，热浪席卷，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那三条灰龙——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龙吟声叠加在一起，在火焰的轰鸣中如同一曲疯狂的战歌。它们身上的龙鳞齐齐炸开，每一片鳞甲都化作一把锋利的刀片，万千鳞刃旋转着飞入迷雾之中，割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盲目的收割着藏身雾中的人族性命。

然而，迷雾丝毫未受影响。火焰烧不透它，鳞刃切不散它。它依旧缓缓流动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灰色河流。只是迷雾深处，传来了一片哀嚎之声——那声音不像是从活物口中发出的，而像是从炼狱的底层翻涌上来的，凄厉、绝望、无穷无尽，仿佛有成百上千个生灵正在被烈火灼烧，暗红的鲜血在地面图腾的沟回之间缓缓流淌。

而人族也不甘示弱，迷雾中飞出各式各样的法宝，与灰龙纠缠在一起。

突然，一条银色长枪刺破迷雾。

那枪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破空声，没有示警，只是银光一闪，便已逼至青褐色巨龙的眉心之前。枪尖上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芒。

巨龙面露怒色，喉间赤焰顿收。它不闪不避，口中猛然喷出一颗白色光球——光球大如车轮，通透莹白，擦着枪身飞过，银枪上的寒芒在光球面前黯然失色。下一刻，光球精准地击中了迷雾中持枪之人。

大殿之中传来“哐啷”一声——那是金属从手中脱落、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持枪之人重重摔在地上，猛吐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幽光中绽开，又迅速被寒气吞没。持枪之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银枪脱手滚落在数尺之外。

巨龙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独属于人族的血腥味。它收起了戒备的姿态，竖瞳中杀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近乎从容的笃定。他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四只龙爪无声地踏在石板上，庞大的身躯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一步。

两步。

他朝那受伤之人走去。那人静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已经被抽去了所有生机的尸体。只有微微起伏的脊背还昭示着他还活着。

巨龙走到他面前，垂下龙首，竖瞳俯视着脚下这个渺小的、奄奄一息的人族。他缓缓举起了利爪。那爪尖在幽光中泛着寒芒，如同一柄倒悬的铡刀。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之时，倒地之人胸口一枚牙形吊坠微微闪过白光。

巨龙头顶的迷雾中，猛然飞下五条泛着黄色宝光的巨大铁链。那铁链每一环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链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黄光中如同活物般流动。五条锁链精准得令人胆寒，一条锁住龙颈，四条分别缠住四爪，将巨龙的身躯连同四肢瞬间牢牢锁死。

铁链上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巨龙朝半空中拖拽。龙爪在地面上犁出数道深沟，碎石飞溅。

那三条灰龙中离得最近的一条见首领被锁，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龙口中凝聚出一团尚未成型的龙炎，正要朝铁链喷去。

那人胸口牙坠再次闪过白光，地上那根银色的长枪，忽然自己动了。

下一个瞬间，银枪化作一道流光，从灰龙的左耳贯入，右耳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龙血。那条灰龙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如同一根被抽去了芯骨的绳索，从半空中软塌塌地坠落，重重摔在大殿地面上。龙身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青褐色巨龙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扭转脖颈，龙鳞片片竖起，肌肉在铁链下暴起。只听“咔嚓”一声——一条锁住龙爪的铁链，竟被它硬生生挣脱了。铁链断裂的瞬间，符文的黄光骤然熄灭，其余几条铁链也开始在它庞大的身躯上发出啪啪的断裂声，符文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拼命维持最后的禁制。

“你这蟠龙的龙魂——我拿定了！”

那个原本趴在地上、应该已经垂死的人，忽然猛地跃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左肩的衣衫碎裂，露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顺着臂膀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不属于重伤之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右手猛然伸出——那根插在灰龙头颅中的银枪剧烈震颤，从龙首中飞出，带着一蓬尚未凝固的龙血，化作一道银光飞入他掌中。

他没有片刻犹豫。双手握住枪杆，用银枪将断裂的铁链串起，连同枪尖一起狠狠扎进了古殿的地面。

枪尖贯入石板的瞬间，整座大殿震动了一下。

他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右手捻起一个法诀，左手死死握住枪杆。体内全部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江水，注入银枪之中。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以长枪为圆心，朝四周迅速蔓延。

那寒气所过之处，瞬间被寒冰覆盖。寒气沿着地面扩散，攀上石柱，爬上墙壁，将整座大殿一寸一寸地封入冰雪之中。那两条灰龙在寒气触及的瞬间，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冻成了两尊晶莹剔透的冰雕。

寒气通过枪杆，沿着铁链疯狂蔓延，朝被锁在半空中的青褐色巨龙逼近。巨龙喉间已经亮起了赤色的光芒——他正要口吐龙炎，用炽热的火焰来化解这步步紧逼的寒冰。

就在这一刻。

一颗闪着金光的球体，缓缓从大殿穹顶的黑暗中落了下来。

那光球不大，不过拳头大小，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光球骤然爆发出炽烈光芒。

没有声音，像一轮太阳在大殿之中炸开。热浪以光球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席卷，如同平静湖面上漾开的圈圈涟漪，一波接一波。

迷雾在光芒面前一瞬间便消散殆尽。

持枪之人、尚在挣扎求生的灰龙、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族修士——所有在场的生命，无论修为高低，无论龙族还是人族，在那光芒拂过的一刹那，血肉消融，魂魄蒸发。

热浪过处，只剩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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