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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子问对


锦衣卫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很快就扩散到了乾清宫。

当夜,宫门落钥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匆匆赶到了东宫。

这一次,李德全没敢露面,缩在自己的值房里,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王承恩也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个小火者,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影摇曳,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王承恩在殿外站了许久。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的雪。

雪被踩乱了,脚印杂乱,深浅不一。但在那棵枯槐树下,却有一小块区域的雪被彻底踏平,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树干的某一截,树皮破损,木屑新鲜。

“殿下在里面?”  王承恩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在……在里面。”  小德子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回王爷的话,殿下从下午跑到现在,刚歇下不久。”

王承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进殿内,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多少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光线昏暗。

朱慈烺正坐在床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缠裹右手。指关节处的伤口已经凝固,但依然红肿。他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是一脸平静的冷漠。

“老奴王承恩,奉旨探望殿下。”

朱慈烺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眼前的老太监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背有些驼,但腰杆挺得很直。这是崇祯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宫里为数不多没被彻底腐蚀的骨头。

“王伴伴不必多礼。”  朱慈烺的声音依旧沙哑,“东宫简陋,没有热茶招待,见谅。”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这间宫殿。

没有炭火,没有精美的陈设,甚至连个伺候茶水的人都看不到。这哪里是太子居所,简直比冷宫还不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慈烺缠着布条的手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殿下这手……”

“练拳练的。”  朱慈烺答得干脆,“身子弱,不打打架,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太直白,也太刺耳。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宫里存的金创药,虽不如从前了,但止血生肌还是有用的。殿下……保重龙体。”

朱慈烺没去碰那药瓶,只是看着王承恩。

【心理独白】

“老狐狸。话里有话。”

“王伴伴此来,不只是送药吧?”

王承恩叹了口气,那是发自内心的疲惫。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殿下,锦衣卫那两个小子,嘴不严实。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东宫……疯了。说殿下受了惊吓,神志不清,大冬天在雪地里发狂。”

朱慈烺嗤笑一声。

疯?

是啊,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你死、等着你垮台的世界里,一个不想死的人,可不就是疯子么。

“让他们传。”  朱慈烺无所谓地说道,“传得越疯越好。最好让皇爷也听见。”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这孩子,是在借疯自保。

在这个敏感的节点,一个“疯癫”的太子,总比一个“精明”的太子更安全。至少,那些想对东宫下手的人,会有所忌惮。

“殿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皇爷……今儿个在平台召对,听说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好几个奏本。”

朱慈烺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崇祯十七年就在眼前,朝廷内外压力山大。作为父亲,崇祯或许还会有一丝温情;但作为皇帝,他容不得任何不稳定因素,尤其是来自继承人。

“什么时候召见我?”

“明日卯时。”  王承恩道,“皇爷要去奉先殿祭祖,顺便……看看殿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这顿鞭子,迟早要来。

王承恩走后,朱慈烺重新缠好了手上的布条。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北京的冬夜,星星很少,月亮也总是蒙着一层灰。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宫里的钟声敲响了五下。

朱慈烺被小德子叫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太子常服。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没有褶皱。他没戴冠,只是用一根木簪束了发。

对着镜子,他练习了一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倔强。

而是顺从,一种带着疲惫和茫然的顺从。

【形象塑造】

一个大病初愈、被吓坏了的孩子。这就是他要在崇祯面前扮演的角色。

奉先殿。

这里是皇室祭祀祖先的地方,气氛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崇祯一身素色龙袍,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这几年的操劳,让他老得极快,四十多岁的人,鬓角已经全白了。

朱慈烺跪在阶下。

“儿臣,朱慈烺,叩见父皇。”

崇祯没回头,也没让他起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崇祯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听说,你疯了?”

朱慈烺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儿臣……儿臣不知。只是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梦见鞑子破城,梦见流寇杀人。醒来后,心里害怕,便想在雪地里跑一跑,驱驱邪祟。”

“哦?”  崇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的手,也是被邪祟抓破的?”

“是儿臣不小心,撞到了树上。”

“撞树?”  崇祯冷笑了一声,“撞的是什么树?金树,还是银树?撞出来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下来。

朱慈烺知道,崇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病了,试探他有没有被坏人利用,试探他是否还有那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朱慈烺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乱跑,不该丢了太子的脸面。儿臣……儿臣只是怕。”

“怕?”

崇祯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朱慈烺面前。

他伸出手,抬起太子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英气,没有智慧,只有惊恐、迷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

这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仅此而已。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朱慈烺几乎以为这个“疯子”人设要穿帮的时候,崇祯松开了手。

“怕,就对了。”

崇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苍凉:

“这大明,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知道怕,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起来吧。”

“从明日起,东宫的份例加一倍。好好养着,别真疯了。朕……还需要你。”

朱慈烺站起身,垂着头。

他听到了崇祯转身离开时,那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也是一个皇帝的悲哀。

走出奉先殿,外面的天光终于亮了。

朱慈烺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昨天的苦肉计,换来了今天的加倍份例。

【心理独白】

“加一倍?”  他心里冷笑,“够干什么?买几车炭,还是发几个月的军饷?”

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先殿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那里面供奉着大明的列祖列宗。

那外面,是即将崩塌的山河。

“小德子。”

“奴婢在!”

“去库房,把那几件永乐年的青花瓷找出来。”

“殿下,那是先帝爷最喜欢的……”

“卖了。”  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可怕,“换成银子,买粮,买炭,买药。”

“告诉李德全,从今天起,东宫的每一文钱,都要经过我的手。谁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说完,他走下台阶,迎着朝阳,走向那个依旧破败、但终于有了些许希望的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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