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骨醒
崇祯十一年的腊月,北京城没有一丝活气。
紫禁城里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不再是文人墨客笔下“碎玉”或是“飞花”,而是像一层厚重的、浸了水的裹尸布,死死压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压在枯死的槐树枝头,也压在东宫寝殿那扇透风的隔扇门外。
殿内没有烧炭。
不是因为宫里没炭,而是因为管事的太监李德全把本该送进东宫的“红箩炭”,换成了一半的“黑炭”,另一半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寒意是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的。
朱慈烺是被冻醒的。那种冷不是现代的中央空调失灵时的瑟缩,而是一种带着霉味、尘土味和腐朽气息的湿冷,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的毛孔,剐着他的骨髓。
他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视线是模糊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雪光,他只能看见头顶那早已褪色的帷幔,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图案,龙鳞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麻布纹理,像极了战场上被炸烂的伪装网。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所谓的锦褥薄得像一张纸。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拽被子,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根本不听使唤。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虚弱感——不是生病后的乏力,而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处于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发育迟缓状态。
殿角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是屋顶的积雪融化,顺着瓦缝漏下来,滴在摆在下面的破瓷碗里。声音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这间即将死去的屋子敲丧钟。
朱慈烺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属于这个八岁孩童的记忆洪流,混杂着另一个钢铁般的意识,狠狠撞在了一起。
“报告连长!前方高地发现敌军侦察分队!”
“后卫掩护,交替撤退!别管伤员,那是命令!”
“崇祯……朱慈烺……太子……甲申国变……煤山自缢……”
两个灵魂,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一瞬间完成了粗暴的融合。
前世,他是华夏陆军某特战旅侦察连的上尉连长,二十四岁,正是最巅峰的年纪。最后一次任务是在极寒边境的无人区,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他带着加强排死守山口,最后被炮火覆盖了阵地。
今生,他是大明帝国摇摇欲坠的太子,八岁,同样身处绝境,只不过这次的敌人不是荷枪实弹的对手,而是这座名为“大明”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巨轮。
“咳……咳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是肺痨,或者说是那个年代孩童极高的肺结核发病率。朱慈烺——现在应该叫他朱慈烺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调动这具身体哪怕一丝的力量。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用的是前世野战驻训时最标准的那句国骂,“穿越就穿越,能不能给个好点的开局?这身体素质,还不如驻训基地那条叫‘子弹’的军犬。”
他试图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这就是大明帝国的东宫?这就是未来要继承皇位的地方?
殿内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炭火盆。角落里堆着几件蒙尘的乐器,古琴的弦断了一根,瑟的漆皮掉了一大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像是走进了那种几十年没人住的、废弃的老宅子。
他看到了床边矮凳上放着的一碗药。药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黑得像墨汁。旁边是一个干瘪的苹果,那是作为太子的果盘,却被老鼠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已经开始腐烂发黑。
朱慈烺的眼神变了。
那种属于特种兵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力接管了他的视野。
他不再去看那些代表着“皇权”的摆设,而是开始扫描生存环境:
1. 通风:窗户缝隙太大,冷风倒灌,极易引发肺炎。
2. 卫生:地面有积水,霉斑滋生,病从口入概率90%。
3. 安保:门外走廊死寂,没有巡逻脚步声,守卫松懈。
4. 物资:饮食极差,医疗缺失,这是要把人活活耗死。
这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温室,这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臂抬了起来。
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苍白,毫无血色,但在手腕内侧,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那是原身因为被太监克扣用度、受尽委屈,几次三番想要寻死留下的痕迹。
朱慈烺盯着那道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拇指指腹重重地擦过那道疤痕,仿佛要把过去的懦弱抹去。
“既然老子没死成,那你也就别想死了。”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酱色蟒袍的老太监弓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李德全。他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惺惺的恭敬,一边走一边念叨:
“哎哟,殿下您可算醒了。奴婢刚才去取药,被几位大人缠着问东问西,回来晚了,您可千万别怪罪。”
朱慈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原本属于八岁孩童的、怯懦的眼睛里,此刻透出的却是两道冰冷、审视、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李德全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手里的食盒差点没端稳。他连忙放下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有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点心。
“殿下,这是小厨房特意给您熬的参汤,您快趁热……”
“拿走。”
朱慈烺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德全愣住了:“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拿走。”朱慈烺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东西,狗吃了都会拉肚子。你想毒死我,还是想饿死我?”
李德全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太子,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啊!这宫里上下,谁不知道奴婢伺候得尽心尽力……”
“忠心耿耿?” 朱慈烺在心里冷笑,“前世我要是有你这种后勤处长,老子能把整个军区食堂吃破产。这账目做得比战场地图还乱,漏洞多得像筛子。”
朱慈烺不再理他,而是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必须做,他必须在这个老太监面前,建立起哪怕一丝丝的威慑。
“李德全。”
“奴、奴婢在。”
“东宫这个月的份例,是多少?”
“这……按祖制,太子月例纹银二百两,米面各二十石,炭火五十担……”
“那我东宫现在有多少太监宫女?”
“回殿下,连奴婢在内,一共二十八人。”
朱慈烺闭上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二百两银子,养二十八个人,平均每人每月不到七两。这还不算炭火、饮食、衣物。就算是乞丐窝,这点钱也不够。更何况,这二百两到了李德全手里,能剩下五十两送到东宫,就算他良心发现了。
这就是大明。
还没等外面的流寇和八旗打进来,内部的蛀虫就已经把根基掏空了。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呛得他一阵咳嗽。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睁开眼,死死盯住李德全。
“听着,李德全。”
“奴婢听旨。”
“从明天起,东宫裁撤一半人手。留十四个人,够用就行。那些吃空饷的、偷懒的、嘴碎的,全都给我赶出去。”
李德全瞪大了眼睛:“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祖制……”
“规矩?”朱慈烺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我的东宫,我说了算。如果你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滚。滚出东宫,滚出紫禁城,去司礼监领板子。”
那一刻,李德全在这个八岁孩童的身上,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只有在当今皇爷身上才见过的杀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死过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李德全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遵旨。”
朱慈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门再次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朱慈烺躺在冰冷的床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燥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开局里,他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未来的剧本。
他只有一副烂得不能再烂的身体,和一个满级号的老兵灵魂。
他抬起那只瘦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握紧了拳头。
虽然虚弱无力,虽然还在颤抖。
但只要拳头握起来了,就别想再轻易掰开。
“甲申国变……”
“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这一世,老子陪你们这群蛀虫,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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