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彻底覆满整片天空，深秋的天色暗得异常仓促。

明明还是下午，窗外却昏沉得像傍晚，冷风一股接一股往教室里灌，卷起窗帘边角，簌簌作响。室内光线骤暗，压得人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温知夏撑着桌面，静静调息。

刚刚那句妥协的“有一点”，是她十七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坦诚。

从前她对所有人都是滴水不漏的谎言，唯独对着沈聿白，会忍不住卸下一点点铠甲，泄露分毫真实的脆弱。

可仅仅分毫，就足以让他慌乱至此。

蹲在桌侧的少年，目光澄澈又焦灼，定定看着她，轻声重复那句承诺：“我陪你撑完。”

“撑不住就看我，我一直在。”

温知夏鼻尖微酸，轻轻颔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再看下去，所有强忍的镇定都会土崩瓦解。

剩下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讲评，老师语速极快，知识点密集，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笔记。全班同学都低头奋笔疾书，不敢有半分懈怠。

高三的每一分钟都在赶路，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

只有温知夏，像是被时间落在了身后。

胸口的闷堵感持续加重，不再是浅浅的压抑，而是沉甸甸的钝重，死死扣着胸腔。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阻滞感，绵长又磨人。

她强迫自己抬手写字，笔尖落在纸面，字迹却微微发颤，歪歪扭扭，再也没有往日的工整利落。

指尖发麻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指腹蔓延到掌心，最后连手臂都带着一丝无力的酸软。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分心，不敢低头，只能盯着黑板，硬撑。

前排的沈聿白，整节课心神都悬在她身上。

他没有回头，却能精准捕捉她所有细微的动静。

笔尖停顿的频率变多了、翻书的动作变慢了、连呼吸的节奏都轻得快要听不见。

他的心，一点点揪紧。

他太怕了。

怕她硬生生撑到极限，怕她在喧闹的课堂上独自崩溃，怕所有人都在奔赴前程，唯独她熬不过眼前的寒冬。

课堂过半，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窗帘猛地大幅翻飞，冷风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温度骤降。

就是这一瞬间。

温知夏胸口的阻滞感骤然爆发。

心脏猛地一沉，剧烈的心慌席卷全身，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黑晕，天旋地转。

她再也握不住笔。

“啪嗒——”

黑色水笔直直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寂静的课堂里，这一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了过来。

英语老师停下讲课，微微蹙眉：“怎么了？”

周围同学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诧异、疑惑、茫然。

温知夏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脱力，视线模糊，根本没办法回应。她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颤，连端坐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刻，所有伪装，彻底绷不住了。

下一秒，前排的沈聿白猛地回头。

在看见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涣散无神的眼眸、微微发抖的肩头时，眼底的镇定瞬间碎裂，只剩下彻骨的慌乱。

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课堂纪律，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声响。

全班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见过清冷自持、稳重自律的年级第一，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

沈聿白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目光，大步越过过道，几步走到温知夏身边。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知夏？看得见我吗？”

温知夏勉强聚焦视线，看着眼前模糊的少年轮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眩晕感死死裹着她，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云端，虚软无力。

“老师。”沈聿白立刻转头，语速极快，语气笃定恳切，“她身体很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

老师看着温知夏毫无血色的脸，也不敢耽搁，立刻点头：“快去，慢点走。”

沈聿白不再多言，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稳稳将她撑起。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生怕力道重一点，都会弄疼她。

温知夏浑身发软，大半的重量几乎都靠他搀扶着，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全班同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的背影，满是震惊与不解。

从前大家只知道温知夏体弱、安静、不爱动。

却从来不知道，她会虚弱到突然撑不住课堂，需要人搀扶才能起身。

更没人见过，素来清冷淡漠的沈聿白，会慌成这副模样。

眼底的焦灼、失态、紧张，全部明目张胆，藏都藏不住。

两人走出教室，关上教室门，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与细碎的议论声。

走廊冷风呼啸，暮色沉沉。

离开众人视线的瞬间，沈聿白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慌乱，手臂微微用力，稳稳将她护在身侧。

“很难受是不是？”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知夏靠在他身侧，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点晕。”

“别怕。”沈聿白语速极快，稳稳扶着她一步步往楼下走，“马上到医务室，我陪着你。”

长长的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他走得极慢，完全迁就她虚浮的脚步，每一步都稳稳妥妥，不让她受半点颠簸。

一路上，温知夏靠在他微凉的臂弯里，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酸涩。

她瞒了所有人十七年。

瞒过父母、瞒过师长、瞒过朋友。

以为可以瞒一辈子，以为可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熬完自己短暂的人生。

可偏偏，瞒不过沈聿白。

他一点点看透她的隐忍、看穿她的伪装、看破她所有故作无恙的假象。

他是唯一心疼她硬扛的人，也是唯一，看透她命薄易碎的人。

到了医务室，校医见状立刻扶她坐下，测了心率、看了气色，眉头紧紧皱起。

“心率不齐，心跳偏慢，气血严重不足，加上换季降温、高压熬夜、过度劳累，直接撑脱力了。”

校医一边给她倒温水，一边叮嘱：“你这孩子，底子太差了，根本扛不住高三的强度，再这么硬熬，迟早出大问题。平时是不是经常胸闷、心慌、头晕？”

温知夏沉默着，轻轻点头。

这些年习以为常的痛苦，在别人口中，原来全是不该忽视的病症。

“好好躺着休息，别用脑、别吹风、别情绪起伏。”校医叹了口气，“你这不是普通体虚，是底子带出来的问题，一定要去大医院系统查，不能再拖了。”

这句话，重重砸在沈聿白心底。

不是普通体虚。

他猜对了。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担忧，全部成真。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眼调息的女孩，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能想象，无数个日夜，无数次难受眩晕，她一个人，是怎么硬生生熬过来的。

医务室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沈聿白上前，默默替她拉上窗帘，关掉风口，将所有冷风隔绝在外。

随后，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陪着她。

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守着这个偷偷扛了十七年病痛、温柔懂事到让人心碎的女孩。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窗外乌云压顶，晚风慌乱萧瑟。

室内灯光柔和，少年沉默守护，温柔周全。

这一刻他在心底悄悄发誓——

哪怕她自己放弃、自己隐忍、自己认命。

他也绝不放任她一个人，独自熬过所有病痛与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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