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虎山下来，苏尘没有急着回苍玄大陆。

他去车站坐了一辆中巴车，晃荡了三个多小时，回到了老家的县城。

县城的变化不大——街道还是那些街道，超市也还是那个超市。菜市场门口那个卖炸鸡的大妈还在那儿，摊位前围着一圈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等着出锅的炸鸡——香味飘得半个街都能闻到。只是街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高了一些，粗了一圈，树干上多了几道刀刻的痕迹——不知道是谁家小孩刻的。

电线杆上多了几个白色的监控摄像头，路口修了一个新的红绿灯，但整体上还是那个他长大的县城——连街角那家小卖部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也没人换。

苏尘在老街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门口的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能照出人影来——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他小时候拿小刀刻的。

这是他和爷爷住过的老宅。

爷爷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院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环上落了一层灰，门缝里长出几根野草的叶子——应该是从院子里蔓延出来的。苏尘从兜里摸出钥匙——他一直带着这串钥匙，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把锁打开。

推开门的瞬间，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比记忆中又粗了一圈。树下那张石桌和两个石凳还在，石桌表面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了——但还能看到爷爷当年在上面刻的棋盘线，那是一个象棋棋盘，楚河汉界还依稀可辨。

墙角种着爷爷生前最爱的茉莉花。没有人打理——草长得比花还高——但那些茉莉花竟然还倔强地活着，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厨房的窗台上，爷爷那个用了大半辈子的白搪瓷缸还在那儿放着，里面落满了灰。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皮。

苏尘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进了堂屋。屋里的老式家具都用旧床单盖着，防止落灰。他掀开一张白布——下面是爷爷的遗照。照片上的老头笑得慈眉善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那双眼睛温和地看着镜头，像是透过照片看着多年后的孙子。

那是苏尘选的遗照。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爷爷刚领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百块——高兴地拉着苏尘去镇上照相馆说要留个念想。苏尘当时还不耐烦，觉得照相浪费时间。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和爷爷最后一次一起出门办的事。

"爷爷。"苏尘看着照片，声音有些哑，"我回来看您了。"

他在堂屋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好，去后院拿了一把生锈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杂物扫干净。又去村口的井里打了两桶水——那口井还在，井绳换了新的，但井水还是那么清甜——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汗也不在意，蹲在院子里把那些野草一根根拔掉，把茉莉花仔细浇了一遍。

忙完这些，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香和纸钱。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打毛衣。她抬头看了苏尘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老苏家的孙子？"

"嗯，是我。"

"哎呀，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老太太放下毛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睛里全是惊讶和高兴，"好几年没见你回来了吧？你爷爷走了以后就没怎么见你。"

"是啊，在外面忙，一直没时间回来。"

"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得很。"老太太说着，叹了口气，"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苏尘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他拿着香和纸钱去了村后山坡上的墓地。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一起。墓碑是当年苏尘借钱买的——最便宜的料子，花了他一千八百块——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泛白发黄了，边角也缺了一小块。

苏尘蹲在坟前，把纸钱一张张点燃。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把香插好，然后跪下来——膝盖磕在硬泥地上，也不觉得疼——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他跪在坟前，轻声说，"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看您们了。"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纸灰打着旋飞上天，飘散在暮色中。远处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暖黄色的，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来的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是炒菜和煮饭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但那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是这个村子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苏尘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双腿都麻了——才站起来离开。

他去县城的宾馆住了一晚。用身份证登记的时候，前台大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小伙子，你这长得……变化挺大啊？跟身份证上的照片不太像呢——"

"嗯，健身了。"苏尘面不改色。

住进房间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李昊？是我，苏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卧槽！苏尘？！你小子还活着啊？！大半年没消息了！我给你发了八百条微信你一条都没回！我以为你被传销组织抓走了！"

苏尘笑了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没有，在外面跑业务，信号不好。"

"跑业务？你跑什么业务能跑大半年没信号？去非洲挖矿了？"

"差不多。"

李昊在那头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从"你他妈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到"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才换了口气问："你现在在哪呢？要不要出来聚聚？"

"我现在不在城里。对了，你那边的卡号还是以前那个吧？"

"卡号没换。怎么了？你要发财了？"

"算是吧。"苏尘深吸了一口气，"我把剩下的两千万转到你那张卡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尘以为他挂了。

"……两千万？"李昊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苏尘，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了？高利贷？电信诈骗？"

"没有，就是做生意赚了点钱。"

"你做什么生意能赚两千万？"

"种地。"

"种地？！"

"真的。种地。"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苏尘知道他肯定在怀疑人生，但他也懒得解释。反正李昊这个人的优点就是——想不通的事情他就不想了。

"你听我说完——"苏尘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三年后我没有回来——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家那边。每年清明替我给我爷爷奶奶上个坟，院子里那几棵茉莉花帮忙浇浇水——"

"等等等等。"李昊打断了他，"为什么你会三年不回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帮我这个忙就行。"

"你他妈——"李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张，带着一种兄弟特有的粗鲁关心，"苏尘，你别吓我。你到底要去干嘛？"

"没事，就是以防万一。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对吧？"

"妈的，两千万太多了——"李昊说，声音有点发颤又故作轻松，"我帮你管可以，但你自己也得回来拿。你要是三年后不回来，我就拿着你的钱去全世界的赌场，全部输光。"

苏尘笑了："那你也得有那个命花。"

挂了电话，苏尘又给隔壁的邻居王婶打了个电话。王婶是个热心肠的人，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两家关系就很好，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送饺子。

"王婶，我是小苏。"

"哎哟，小苏啊！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王婶的声音很精神，"你现在在哪呢？"

"在外面忙呢。王婶，我老宅的钥匙我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了——您帮我偶尔去看看，打扫打扫，院子里的花帮忙浇浇水。"

"放心吧放心，我隔三差五就去给你看看！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老伴关系最好——你那院子我帮你看着，保证不荒了。"

做完这些，苏尘站在宾馆的窗边，看着这座小县城的夜景。

街上的人不多。对面那家他高中时期经常去吃的麻辣烫店还在营业，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几个学生坐在里面吃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远处广场上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大妈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跳得有模有样。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三年。"苏尘在心里默默算着，"回来后，希望还能看到这些。"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

明天——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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