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文秀见他越说越多，连忙安抚道：“您老千万别激动，一切以养好身体为重。其他的事，我自会帮您摆平，保证您一家平安无事。”

梦明叹道：“招抚之策行不通，那就必然要打到矢尽粮绝，我的儿孙子侄也就免不了这个命运。何况哱老深居不出，仅凭您怎能摆平得了？”

文秀怔了片刻，但还是接着劝道：“狄公千万别灰心，我自会有办法，您一定要信任在下。”

“好，好，”狄梦明应付般点了点头，“将军尽力而为就可，老夫倒没什么奢望。比起这个，却有一桩容易办成的事拜托足下。”

“您说。”

“望您能将汤万叫来。自从起事之后，与他一直没谈过话，我还有许多事问他呢。”

“这个好办，我走一趟。”

说罢，文秀起身向门外走去，吩咐两边的军士说：“盯好了，老将军若再要自尽，立刻制止。”

汤万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狄梦明的房间前。他似乎很清楚这位老上司要说些什么，对着守门军士一使眼色，他们便悄然离开了。

“汤万……不，汤将军，你来了？”狄梦明慢慢转身。

“还是请您直呼我的名字吧，”汤万低头作揖，“这样我还习惯点儿。”

“你原来记得我曾是你的上峰啊……”狄梦明的话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带着无奈，“以前我待你也不薄，肥差都交与你操办，任着你去捞油水；可你偏要固守什么道义，弄得家中清贫，这笔账怎么能算在我头上呢？”

他见汤万闭目不答，又说：“然而，这道义最终带给了你什么？如今兵连祸结、秩序大乱，又比官府在时强了多少？你们自诩是在反抗不公，却无法承担相应的代价，让多少无辜饱受煎熬！”

汤万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将军，军户们并非如您一样身居高位，可以安静地选择该走的道路，而是不得不如此。为了像人一样活下去，不致于填埋沟渠，只能抓住面前那还在燃烧的火苗——哪怕这团火苗是最微小的。”

“被这场灾难波及的百姓，就不值得可怜么？”

汤万叹息一声：“底层之间互相仇杀，过错不在于某一方。在于酿成这种悲剧的罪魁祸首。首恶们现在就在皇宫内外推杯换盏，享受着被血肉堆砌起来的文明，当然足以隔岸观火般鄙夷底层的野蛮疯狂了。”

狄梦明目光一震，沉吟半晌，这才慢慢地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到底是你们的事，其中是非，我不关心。”

“在下明白。狄公叫我来，主要是想谈谈您的事吧？”

梦明苦笑：“我？老夫早已万念俱灰了。与其背负效贼之名，看着子孙死在炮火之下，真不如一走了之！”

“千万不可！狄公一去，恐怕不只换不了清白，还将死有余恨啊！”

“什么意思？”

“当年归德口一案，在下虽不明缘由，但也知道它带给了您多大的惨痛。您对庾定初的诸多疑惑，现在正由庾主事一步步解开，若在此时寻了短见，那次事件也会随您一起掩埋入土，再无法重现天日了……”

梦明对‘归德口’三个字很是警觉，如今又一次听到，心境已完全不同了。在明朝为官时，他只想安逸度过眼前的日子，唯恐它重新袭来；但现在，整座城都已经卷入叛乱的漩涡，一切憧憬被彻底撕裂，反而令他强烈地回忆起久远的疑惑了。他想要弄清楚那时失魂落魄的原因，却又害怕某些真相浮出水面——自我的冲突从未如此剧烈过。

正在思索之间，汤万忽向前膝行两步，含泪叩头：“汤某亦是感念您的提携之恩，实不忍见您陷于此境！万望深思而行！”

梦明本就犹豫，又听他哭得凄怆真切，不禁眼圈泛红，连忙坐起来拽他的胳膊，哽咽咬牙道：“你起来，起来吧。老夫说什么也不求死了！”

汤万抬起头，抹去一把泪：“将军既有寻生之意，眼前的这些困难就能迈过！尽管征兵的结果难以避免，但我有一条计策，可保您的家眷暂且无事。只需将军配合！”

梦明轻轻颔首：“反正我已无处可退，只要不搭上这条老命，怎样都赔不了本！”

文秀在门外等候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汤万出来。他恐怕出什么大事，准备进去探看一遭，忽听骂声阵阵，愈传愈近，竟是汤万带着几个军士，将狄梦明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尔等贼寇！胆敢反抗朝廷，迟早灭族灭家、挫骨扬灰！”狄梦明挣脱着绳索，伸长脖子大骂。

“汤万！”土文秀怒得脸色涨红，“你这厮闹事不成！为何将狄公绑了？”

汤万应声禀道：“此人忒不服管束，竟要伺机杀我！像这种不服恩义的东西，请参将立刻通禀刘爷，尽快除掉！”

文秀一捋胡须，眉头一紧，怒气瞬间消了下去，微微笑道：“适才我冤枉你了。我也是看错了这个狄梦明，留下一个祸害。你把他交给刘爷去吧。”

汤万领命退去，文秀亦备马直往军营，挑选出几十个狄梦明的旧部，吩咐：“今日提审一员重犯，审毕就要赶到谯楼开刀问斩。你们先去总兵署候着，随时准备押送。”说罢，将一个木牌交给为头的总旗。

总旗到了军府门口，将木牌拿给守兵验看，后者认得是土文秀的名字，料无差池，高举剑戟放了过去。

此时东旸、承恩在厅上商议军务，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兵，顿觉惊异，承恩便喝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奉土参将的命令，来押犯人。”

“放你娘的屁！我这里哪有什么犯人！”

“哱公子，”刘东旸拉住承恩，笑道，“或许是土兄弟刚抓的人，还没来得及禀报，这批人就早早地到了……你看看，正说着呢，这不是来了？”

承恩向远处一瞧，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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