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初的一番话把众人都震慑住了，过了片刻，才有官员起身反驳道：“按察不要危言耸听！若是罗织罪名，我等甘愿附丽其中，为大义而死，死有余荣！”他一带头，那群人立刻又站了起来，个个神情坚定，颇有义士之慨。

定初不以为意，用力敲打着纸面：“经卫所的调查，这个许元是梅逆思古的党羽，那天跟着他闹事的也都是从逆之人，没有一个是冤枉的！”说着，他又踱了两步，慢慢仰头：“而且……此前理刑司失火一案，久未查出真相，犯人未必不能是他呀。”

那群官员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了。他们互相一瞅，颇为动心——只要把责任全推在他身上，大家过往的污点就可一笔勾销，何乐不为？于是，再不讲先前的天理良心了，只是还保持着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骂道：“许元竟然如此罪大恶极！我等原不知晓，被伪君子蒙骗，多亏庾按察带来证据，一语点明。适才言语多有冲撞，恕罪恕罪！”

“无妨，同僚之间不必计较，团结一心才能办大事嘛，”定初笑了笑，“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了，我马上就开始审理此案。当务之急，是把狄梦明的一队人叫回来，将案发的情形问个明白！”

傍晚时分，狄梦明匆匆赶到庾定初的官署，进了屋，便将头盔摘下，对着窗子前庾定初的背影连连磕头。

定初在整理手头的卷宗，扭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起来：“刘总旗到了没有？”

狄梦明咬着牙道：“刘多略给您惹下天大的麻烦，我已经将他绑了，任凭按察大人处置！”

“谁让你这么做的！”庾定初登时转过身去，厉声质问，“他非但没给我惹麻烦，反而立下了一件大功！对有功之人毫不留情，岂不令人寒心！”

梦明惭愧低头：“小人也是怕他罪大，牵扯上您。何况……杀人是他亲手犯下的，总免不了当个替死鬼。”

“你所说确实有些道理，”定初长叹一声，“那你叫他进来，与我告个别吧。”

梦明收敛起脸上的喜色，唯唯领命。

须臾，刘多略缓缓走上厅来，因刚刚才被解开绑绳，头发乱糟糟披着，身穿沾满尘垢的短褐，步履十分沉重。定初稍稍动容，还不知说什么好，刘多略却已大哭不止，颤颤巍巍地下拜：“庾按察！小人一生没什么本事，只学会一个狠字，搏得了上司的赏识。如今我已用这个字报答了大人，死就死吧，不过一条卑贱性命，早晚要有这种结局……”

定初听罢，旋即搀扶住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你为何偏要把事做绝呢？”

“大人愿与我们军户推心置腹，平等相处，小人从未得到这般殊遇，怎敢不拼命报答！不用再问了，就此告辞！”说罢，刘多略决然向外走去，定初怔怔地目送着，眼看他的身影即将消失，突然喊道：“且慢！”

多略站直了，回头一望，只见定初捏着一纸公文，坚定地说：“我能让你活下来！”

当刘多略被押解到指挥使司时，哱拜就知道他已经必死无疑了。然而经过一番审讯，这个将死之人却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认下杀人的罪名。哱拜有些着急了，按理来说，上头应该早就和他讲好条件了，以一死来换家室的平安，不会再起什么波澜。如今这情况他真没遇见过，只好向定初请示接下来的做法。

定初得了密信，亦不回复，就此耽搁住了几天。狄梦明唯恐他是想保全刘多略的性命，索性亲自披上一袭黑衣，趁夜来到指挥使司。

“属下拜见哱将军！”

梦明见了哱拜，连忙脱下外衣，俯身行礼。

“不敢，”哱拜为他搬上一张圈椅，“你现在是庾副按察手底下的人物，尊贵无比，一年来不了几次卫所，都算是稀客了。”

“哪里，属下一直记着是卫所的军人……”梦明被抢白一通，满不自在，尴尬了片刻，方才问起：“刘、刘多略在何处？”

“还在经历司幽禁着。”

“庾公已经决定将此人秘密铲除，派我前来动手，万望将军配合。”

哱拜笑道：“既然如此，我帮老爷们保密就是。但杀人的事，我不便参与，你点几个人去办吧。”

梦明当即带了几名兵丁，备好了几根粗麻绳，来到刘多略的住所，发现他面朝着墙角安坐，整个人松松垮垮，面黄肌瘦，轻易被拽了过来。梦明本来志得意满，此时竟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说什么奚落的话，拍着他的肩膀道：“庾按察叫我杀你，我不得不遵从命令。你若有遗言，我替你带出去。”

多略淡定摇头：“遗言早已说给别人了，不必劳烦您。只求能让我洗一遍澡，干干净净地离世。”

梦明叹息一声，容他出去沐浴更衣，待一切都妥当了，就安排他坐在草垫上，绳索套上他的脖颈，正要使劲一拉，大门突然被打开了，数缕月光照在众人的脸上——

“抱歉啊，狄将军，”哱拜缓步而入，“我刚刚得知，陕西的按察使大人进城了，正在巡抚官署歇息。总不能人一来，提审的犯人就死了，道理上说不通。为全宁夏的官员着想，您的计划必须中断。”

……

“按察大人，昨日您来的匆忙，招待起来有失礼数，今日特备一席小宴，请！”

巡抚笑呵呵地迎接按察使走进凉亭，庾定初等高官齐来行礼，互相寒暄一番，还是推巡抚为主位坐下。

“本官这里审一桩小案，怎么也惊动了省城？”

“关乎梅党的案子，我陕西亦当过问，陕抚便派我来协助审理，”说着，按察偷瞄了一眼庾定初，后者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微微点头，“这个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宁夏本属陕西，这里的动静，省里有权知晓。”

“听说今日又要审那个刘多略，我能否陪诸位一起去瞧瞧？”

巡抚的眼珠一转，笑道：“那我一会儿吩咐下人为按察备轿，吃完饭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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