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行终至西樵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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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师父住的地方开始查。他在岭南住了十三年,那个小镇上的人都认识他。也许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许有人知道他和萧景云的关系。”
“你师父住在哪里?”
“广州府南海县,一个叫西樵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师父在山脚下开了一个药铺,给人看病抓药。”
“西樵。”萧百花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你去过岭南吗?”上官东风问。
“没有。我在洛阳长大,后来回长安,再也没有离开过。”
“岭南和长安不一样,”上官东风道,“长安有长安的好,岭南有岭南的好。长安的秋天很舒服,天高云淡,风也不冷。岭南的秋天跟夏天一样,热得要命。长安的人说话很快,岭南的人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唱歌。”
萧百花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你喜欢岭南?”
“不喜欢。岭南是我的伤心地。我母亲死在岭南,我师父也死在岭南。我不想回去,但我必须回去。”
萧百花没有说话。
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很足。
上官东风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一些。
“早点休息,”萧百花道,“明天还要赶路。”
“好。”
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上官东风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霉味,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沈惊鸿,想陈师父,想刘捕头,想苏无名,想师父。
想的脑子疼。
她师父是元和二年出现在岭南的。
那一年,萧景云假死出城,从长安消失。
同一年,一个老头出现在广州府南海县的西樵镇上,开了一个药铺,给人看病抓药。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镇上的人都叫他“陈先生”,因为他姓陈。
姓陈。
上官东风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陈师父。
梨园的那个陈师父,也是姓陈。
墨羽的机关大师,制毒的高手,潜伏在梨园教琴的人。
两个人都姓陈,都懂机关术,都懂毒药,都和暗月有关。
是同一个人吗?
她坐起来,从行李中取出那本从陈师父房间里找到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但她用炭笔拓出了压痕——一行字:“苏无名,元和元年入暗月,推荐人仇士良。”
这不是陈师父的字迹。
这是沈惊鸿的字迹。
沈惊鸿查到了苏无名的底细,写在了册子的最后一页,然后被谁撕掉了。
是陈师父撕的,还是苏无名撕的?
她不知道。
她把册子收好,重新躺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到了邓州。
换了马,继续往南。
走了七天,到了江陵。
换了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
船很大,能装几十个人,船家在船尾掌舵,船头站着一个年轻的船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不停地探水深。
上官东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
江面上雾气很大,看不清楚远处,只能看到近处的芦苇和柳树。
水很浑,黄褐色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
“夫人,进舱里去吧,”公孙大娘站在她身后道,“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上官东风回道:“我不冷,我在岭南的时候,天天吹海风,比这大多了。”
公孙大娘没有再劝,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江上的风景。
萧百花从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油饼。
“吃点东西,”他把油饼递给上官东风,“吃完了去舱里睡一会儿,下午才能到岳州。”
上官东风接过油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但她不在乎,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萧百花。”
“嗯。”
“你说,萧景云还活着吗?”
“苏无名说他活着,沈惊鸿也说他活着,刘捕头的账目上也写着他的名字。三个人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活着。”
“那他为什么不跑?暗月倒了,他应该跑。”
“他不知道暗月倒了。他在岭南住了十二年,不和外界联系,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暗月还在,仇士良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不会跑。”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
萧百花看着她。
“他等你做什么?”
“等他亲手杀我。灭门案那天晚上跑掉的那个六岁孩子,现在是刑部的仵作。她回长安了,查了十二年的暗月,查到了他的名字,查到了他的下落。他会来找我,因为我是他唯一漏掉的人。”
萧百花沉默了。
“你不会让他杀你的。”他道。
“不会。我会在他杀我之前,先抓到他。”
船行了两天,到了岳州。
换了船,沿着湘江逆流而上。
水越来越浅,两岸的山越来越高,雾气也越来越重。
上官东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
山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岭南的山,也是这样的,绿的,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她六岁的时候跟着乳母逃出长安,一路往南走。
走了一个月,到了岭南。
乳母病死了,她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被一个老头捡了回去。
老头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上官东风。
老头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不记得了。
老头没有再问,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做了一碗热汤面。
那碗面很香,她一辈子都记得。
那个老头就是她师父。
他教她识字、读书、背医书。
他教她认药材、配药方、下毒解毒。
他教她机关术,从最简单的门闩锁扣开始,到复杂的连环机关、鱼洗共振、墨家转射机。
他教她易容术,从调制胶水、裁剪人皮面具开始,到模仿别人的声音、神态、走路的姿势。
他教了她九年,从六岁教到十五岁。
然后他死了。
临死之前,他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回长安,查真相。”
她说师父,你是谁?
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她说师父,你到底是谁?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她把他埋在了枇杷树下,磕了三个头,背着一个破布包袱,离开了那个住了九年的小药铺。
那一年,她十五岁。
现在,她十八岁了。
三年过去了。
她查到了苏无名,查到了沈惊鸿,查到了陈师父,查到了刘捕头。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夫人,”公孙大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就是衡州了。”
上官东风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
“到了衡州以后,还有多远?”
“还有六百里。走水路三天,走陆路五天。”
“走陆路,”上官东风道,“我师父住在南海县的西樵镇。从广州府过去要两天。走水路到广州还要三天,再从广州去西樵,又要两天。五天。”
公孙大娘点了点头,转身去舱里告诉萧百花。
船在衡州靠了岸,三个人下了船,换了马,继续往南走。
走了五天,到了广州府。
广州府比长安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两旁的店铺大多是矮矮的两层楼,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
街上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叽叽喳喳的,上官东风一句都听不懂,但每一个字都熟悉。
这是她小时候每天听到的语言,她以为她已经忘了,现在听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萧百花在广州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三个人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上官东风带着他们往西樵镇赶。
西樵镇在广州府的西南边,靠近海边。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渔的种田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上官东风凭着记忆找到了师父的药铺。
药铺还在,门板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门口的招牌还在,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眼眶有些发酸。
“这里是……”萧百花问。
“我师父的药铺,”上官东风道,“他在这里住了九年,给镇上的人看病抓药,从不收穷人的钱。他死了三年了,药铺再也没开过门。”
她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上的木头已经朽了,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
她用力推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上官东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照亮了药铺。
药铺不大,前面是柜台和药柜,后面是诊室和厨房,楼上是卧室。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药柜里的药材已经发霉了,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诊室里的桌子还摆在那里,上面落满了灰尘。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东倒西歪,墙角结满了蛛网。
上官东风穿过药铺,走到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
她记得这棵树,她师父种的,种的时候才到她膝盖,现在已经比她还高了。
她跪在枇杷树下,用手扒开泥土。
萧百花蹲下来帮她。
公孙大娘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
挖了半尺深,上官东风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不大,长宽各六寸,表面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她把木匣子拿出来,打开。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东风亲启”四个字,是她师父的笔迹。
另一样是一块铜牌,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萧”。
上官东风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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