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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周福秘查暗月踪


上官东风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些册子被水泡烂了,字迹看不清,需要找人修复。”

“我认识一个人,”萧百花道,“城东有一个老修复师傅,姓孙,专门修复古籍和文书,让他试试,也许能还原那些账册上的字。”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越早越好。刑部的人随时会来抢证物,账册放在侯府不安全。”

萧百花点了点头,让公孙大娘去备马。

三人骑马出了侯府,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城东有一条巷子叫文籍巷,巷子里住着很多修复古籍的匠人。

孙师傅的铺子在巷子最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旧书和旧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浆糊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孙师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手很稳,眼睛很亮。

他接过上官东风递过来的木箱子,打开盖子,看到里面那些被水泡烂的册子,皱起了眉头。

“泡成这个样子,不好修,”孙师傅道,“纸已经烂了,一碰就碎。要修的话,得先把纸一张一张地揭下来,用药水泡软,再用细针一点一点地挑开,然后用特制的纸补上。费工夫,还不一定能还原全部字迹。”

上官东风道:“能还原多少算多少,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孙师傅看着她,“这几本册子,是不是和案子有关?”

“是。”

“什么案子?”

“十二年前的灭门案。”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能还原多少,我尽力。”

“多谢。”

上官东风走出孙师傅的铺子,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很冷。

周福的账册里,有没有她父亲的名字?

如果有,那本账册里写的是什么?

是父亲上官云参与了暗月的勾当?

还是父亲上官云查到了暗月的秘密?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十二年前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查到底。

萧玉是凶手之一。

这个结论从萧玉房间那本册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萧玉今年二十一岁,十二年前他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灭门案的行刑人?

她翻遍了那本册子,找到了一行小字,在角落的位置,用更细的笔迹写着:萧玉负责踩点和送信,未直接动手。

未直接动手。

这意味着萧玉参与了,但不是亲手杀人的那个人。

九岁的孩子,个子小,不引人注目,可以混进别人的宅子里不被发现。

他负责踩点,画地形图,摸清上官家的布局、下人的人数、巡逻的规律。

然后把消息传给真正的行刑人,仇福和阿罗憾。

他是暗月的眼睛和耳朵。

九岁的眼睛,九岁的耳朵。

不沾血,但罪孽一样深。

上官东风站在巷子里,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九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能记住哪条路通向哪个院子,能记住哪个门没锁,能记住哪个下人夜里会打瞌睡。

这些事成年人做不了,因为成年人太显眼。

但一个孩子可以,孩子是天生的间谍,没人会防备一个孩子。

她在脑子里重建了十二年前的场景。

元和元年,长安城还没有从先帝驾崩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新帝年幼,宦官当权,仇士良的势力如日中天。

父亲上官云查到了盐税被截留的证据,准备第二天呈给皇帝。

当天晚上,暗月的人来了,从哪条路来,从哪个门进,哪条路有守卫,哪条路没有,这些消息是萧玉提前几个月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九岁的他,也许根本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听命于某个人,拿了钱就办事。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会知道自己的几张图纸会害死十几条人命。

上官东风把那本册子收好,攥在手心里,指尖发白。

“怎么了?”萧百花走过来问。

“萧玉在灭门案里做的事,不是亲手杀人,是踩点和送信。那一年他才九岁。”

萧百花沉默了。

九岁的孩子被人当棋子用,他不觉得意外。

暗月做事,从来不择手段,老人、女人、孩子,只要是能用的,都会用。

用过之后呢?

是留着,还是灭口?

萧玉活到了二十一岁,萧玉没有死在被灭口的名单上,不是因为他幸运,是因为他手里一直握着暗月的把柄。

那本册子,就是他的护身符。

“他九岁的时候,周福失踪了。”上官东风说。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周福失踪前和萧玉吵了一架,周福说了一句‘你不能这么做’,第二天周福就不见了。周福是侯府的老管家,在侯府二十多年,他知道侯府所有的秘密。如果萧玉在替暗月做事,周福不可能不知道。也许周福发现了萧玉的秘密,想阻止他,或者想告诉你父亲。萧玉不想让他说出去,所以先下手为强。”

萧百花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福失踪那年,我父亲的身体开始不好了。之前他只是偶尔咳嗽,那一年之后,越来越差,到元和十年就彻底病倒了。”

“你觉得你父亲知道萧玉做的事?”

“他不知道,”萧百花说得很肯定,“如果他知道了,萧玉活不到今天。”

上官东风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

萧景山是一个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肯说的人,这样的人,他的话不能全信。

两人骑马回了侯府,刚进门,门房就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刚从宫里送来的,指定要交给上官仵作。

上官东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周福的家人找到了,住在城西永安坊,第三间院子。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不像是她认识的人写的。

但纸条上的信息很具体,不像是假消息。

“要去吗?”萧百花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

上官东风把纸条收好。

“周福死了十二年,他的家人也许知道一些事。比如周福生前在替谁做事,比如他手里那本账册是从哪里来的。”

“我陪你去。”

“你受伤了,在侯府休息。我带公孙大娘去就行了。”

萧百花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白布,点了点头:“小心。”

城西永安坊在长安城的西北角,离侯府不近。

上官东风和公孙大娘骑马穿过半个长安城,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一片,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砖头。

第三间院子不大,院门虚掩着。

上官东风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正在择菜。

“请问,这里是周福的家吗?”上官东风问。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上官东风的公服,脸色变了一下。

“周福死了十二年了,你们是什么人?”

“刑部的,”上官东风出示腰牌,“我们在侯府的枯井里发现了周福的遗骨,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十二年。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您是周福的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老妇人站起来,擦了擦手,“进屋说吧。”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卧室。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年画,桌上供着一个牌位,写着“周氏历代祖先之位”,但没有周福的名字。

“周福活着的时候,每年都给你寄钱吗?”上官东风问。

“寄。”

老妇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和一些铜钱。

“他每年过年都寄,从来没有断过。元和十年那年也寄了,十一年也寄了,今年也是。”

上官东风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

成色很好,是官铸的银锭,底部有铸造年份。

元和十年,户部监制。

周福元和十年已经死了,但元和十年的银子还是寄到了他姐姐手里。

不可能是周福本人寄的,是有人替他寄的。

“这些银子是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每次来都是晚上,放下银子就走,不多说话。”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天黑,他又戴着帽子,看不太清楚脸。但他的手很白,很细,不像干粗活的。”

年轻男子,手白手细,个子不高,瘦小。

和七星坊那个老头描述的买针人一模一样。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今年开春的时候,二月。”

二月。

那时候萧玉还活着。

上官东风把银子放回布包里,包好,还给老妇人,道:“周福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他在侯府做什么?”

“他说他在给侯爷管账。侯爷信任他,什么账都给他管。”

“什么账?”

“侯爷的私账,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没细说,只说那些账很重要,不能让别人看到。”

“他有没有给您留下什么东西?”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木箱,打开。

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他失踪前一个月来我家的时候留下的。他说这东西放我这里比放他那里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来取。结果他再也没来。”

上官东风翻开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记录的是一笔又一笔的银钱往来,时间从元和元年到元和九年,跨度九年。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非常详细,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清清楚楚。

经手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了三次。

萧玉,仇福,阿罗憾。

每一笔钱的用途都标注了四个字,“暗月经费”。

周福不是暗月的人。

他在替萧景山查账,查的是暗月渗透侯府的账。

元和元年,萧景山发现了暗月的人在接触萧玉,派周福去查。

周福查了,查到了萧玉、仇福、阿罗憾之间的所有往来。

他把这些都记在这本册子里,等着有一天交给萧景山。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元和元年年底,萧景山的身体开始不好,周福怕自己突然出事,就把账册的副本送到了姐姐这里。

元和元年年底,周福失踪了。

上官东风把册子收好,看着老妇人道:“周福失踪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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