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姑苏，本是一城烟雨半城柔。

秦淮河的支流穿城而过，粉墙黛瓦映在碧波里，画舫轻摇，吴侬软语伴着茶香飘散，连风里都裹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温婉。寻常时节，这里是文人墨客流连的温柔乡，是商贾富户安居的安乐地，连街头巷尾的犬吠，都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闲适。

可这几日，整座姑苏城，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皆因城西云剑山庄广发江湖帖，举办赏剑大会。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月，五湖四海的江湖人便如潮水般涌入这座温婉水城。城门内外，每日都有挎刀佩剑的侠客往来穿梭：有白衣胜雪的名门弟子，有麻衣布鞋的江湖散人，有腰悬金牌的官府密探，甚至还有不远万里而来的异域客商、方外道人。原本宽敞的街道，如今被挤得水泄不通；街边的茶馆酒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说书声、谈笑声、兵器碰撞声、议论江湖秘闻的低语声，搅得满城喧嚣。

就连平日里只接待文人雅客的临河书楼，如今都坐满了谈论剑法、打探神兵消息的武林人士。客栈房舍早已被预订一空，不少江湖客索性在街边酒摊落座，一碗黄酒、一碟蚕豆，便能从清晨聊到日暮，话题从头到尾，皆绕着云剑山庄，绕着那柄传闻即将现世的神兵。

满城喧嚣之中，唯有城门旁老柳树下，藏着一方清净。

树下设着一处简陋医摊，一方褪色白布铺于地面，寥寥写着游走行医、专治疑难的字样。摊后坐着一人，约莫四十出头，容貌清俊儒雅，肤色温润不显粗粝，鬓角微染几缕浅霜，更衬得气质淡然出尘。

一身素色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简约无华；青丝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含光，半点没有武人的锋芒，反倒像游学四方的儒生雅士。

身旁只放一只老旧木质药箱、一把叠好的油纸伞，举止从容平和，俨然一个走街串巷、随缘问诊的寻常江湖郎中。

往来江湖客行色匆匆，皆心系云剑山庄赏剑盛会，没人多看这医摊一眼。偶有市井小民磕碰扭伤、染了风寒前来求治，他皆是从容搭脉，手法轻柔独到，片刻便诊明症结，施药推拿恰到好处，收费随心，从不计较分毫。

便在这时，一道粗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面大汉大步走来，膀大腰圆，肩背阔厚，正是吴彪。只听他开口道：“郎中，劳烦给瞧瞧。”

吴彪伸手摸了摸发胀的半边脸，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前日擂台与人动手，挨了几下，这脸肿到如今都没消。我总觉着内里淤气滞着，怕是伤了根基，你好好给我诊治诊治，可别误了我这俊俏容颜。”

郎中抬眼淡淡扫了吴彪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从容抬手示意他放宽心，缓缓开口：“壮士不必多虑，只是皮肉些许淤肿，内里经脉气血毫无损伤，更谈不上伤了根基，并无大碍。”

说罢便打开老旧药箱，随手拣了几味寻常活血散瘀的草药，用纸包好，递到吴彪面前。

就在吴彪接过药包、兀自惦记着自家容貌之时，叶晨与司徒千语缓步并肩走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叶晨见状忍不住打趣笑道：“怎么样啊阿彪，你心心念念的俊俏容颜，可还受得住碍？”

司徒千语听了这话，唇角微抿，悄悄掩嘴轻笑。

吴彪挠了挠头，拿着药包一脸坦然：“嗨，这位郎中开了草药，想来也无大碍，过几日便能消肿，误不了我的样貌。”

吴彪对着郎中抱了抱拳，诚恳道谢。

随后转身跟上叶晨与司徒千语，三人一路说说笑笑，顺着人流缓步往姑苏城内走去。

三人漫步在姑苏街巷之间，放眼望去，长街两旁人流如织，随处皆是腰挎刀剑、身带兵刃的江湖豪客。南来北往的武林人士络绎不绝，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谈武论剑之声此起彼伏。整座江南古城因这场赏剑盛会，烟火气与江湖气交织相融，喧嚣满目。

吴彪边走边左右张望，看着满街挎刀佩剑的江湖人，忍不住咋舌：

“乖乖，这姑苏城平日里文文静静的，一办赏剑大会，满大街全是带家伙的好汉，当真是热闹得紧。”

司徒千语浅笑着轻声道：

“云剑山庄要鉴赏绝世神兵，也难怪引得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都赶来凑热闹。”

叶晨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人流，淡淡接话：

“热闹底下藏着暗流，这场赏剑大会，怕远没有表面这般安稳简单。”

三人正边走边闲谈，感慨姑苏因赏剑大会聚来无数江湖人物，热闹之中暗隐风波。

便在此时，侧边一条僻静巷陌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女子惊呼，旋即又戛然而止。

三人神色一凛，当即循声快步走去。拐进那条隐晦僻静的巷陌，四下寂寥无人，与外面长街的喧嚣恍若两个天地。

只见巷中深处，一名面色阴鸷的持刀男子，一手死死捂住一名女子的嘴，另一手按住她肩头，强行将人制住，意图不轨。

叶晨目光落向那女子，看清容颜刹那，心头骤然一惊。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他在洛府相识的千金小姐——洛如嫣！

叶晨目光定在女子脸上，神色骤然大惊，低低自语：“如嫣姑娘？”

不等那歹人反应过来，叶晨身形一纵，已然凌空掠出，直朝巷中而去。

一旁的吴彪看得真切，脱口嚷嚷出声：“这不是小师娘么！”

言罢立马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连连扇了几记耳光，一脸懊恼窘迫，直恨自己嘴巴没把门，胡乱多言。

司徒千语立在巷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句“小师娘”更是一字不落入耳。她心头莫名一沉，一股淡淡的酸楚悄然漫上心间，神色间难掩几分落寞。

那持刀歹人只觉眼前一道人影骤然飞掠而至，尚未看清来人样貌，门面已被叶晨一掌牢牢罩住。叶晨腕间运力，顺势猛然一推，一股磅礴巨力汹涌袭来。

歹人根本毫无招架余地，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被径直掷飞，重重砸在数丈之外的青石板上。当即口吐鲜血，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挣扎两下便昏死在地，再无动静。

歹人被一击震飞昏死，巷陌间瞬间安静下来。

洛如嫣身子微微发颤，方才被人捂住口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鬓边发丝凌乱散落，胸口不住起伏，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怯意。

待她抬眸看清身前立着的人影，骤然对上叶晨熟悉的面容，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惊惶未散，随即翻起愕然，跟着一抹久别重逢的复杂心绪涌上眉间。眸中泛起浅浅水光，有意外，有慌乱，更有一丝藏不住的悸动与恍惚，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

洛如嫣稍稍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惊惶，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鬓发，依旧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轻声开口：“叶公子。”

叶晨收了周身锋芒，神色平和，对着洛如嫣从容拱手拘礼，语气礼数周全：“洛小姐，别来无恙。”

虽与叶晨久别重逢，心底难免泛起涟漪，她却依旧恪守礼教分寸，不敢有半分失态。

她浅浅敛衽一礼，语声轻柔温婉，带着几分生疏又暗含熟稔：

“没想到会在此地偶遇叶公子，方才若非公子出手相救，如嫣当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叶晨依旧礼数周全拱手回应，神色坦荡淡然：“路见危难，出手本是分内之事，洛小姐不必多礼。只是不知洛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便在此时，巷口忽有一道儒雅身影缓步闪出。

来人面容白净温润，身姿挺拔，一身青衫衬得气度翩翩，自带世家君子之风，正是余清风。

他快步走到洛如嫣身侧，眼神带着几分寻人的急切，温声道：“如嫣，寻你不见，原来你在这里，方才发生何事？”

说罢目光一转，落向身旁的叶晨，随即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感慨：“叶兄弟，别来无恙。当年你在洛府骤然不辞而别，众人皆颇为挂念，没想到今日竟在姑苏巷陌再度相逢，当真是机缘巧合。”

叶晨从容抬手拱手，神色淡然沉稳，只淡淡唤了一声：“余兄。”

洛如嫣缓过心神，语气仍带着一丝余悸，轻声向余清风道：“方才我不慎误入僻巷，被歹人强行制住，幸得叶公子路过出手相救，方能脱险。”

余清风闻言连忙对着叶晨深施一礼，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亲昵，开口便道：“多谢叶兄出手，救下拙荆。”

叶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下了然，缓缓开口道：“原来二位已成亲。”

余清风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平和，缓缓说道：

“我与如嫣成亲之后，她便随我同往华山派定居。此番听闻姑苏云剑山庄举办赏剑大会，更有神兵降世的传闻，师门长辈便带着我们一行人前来，也好开开眼界，一睹世间神兵风采。”

叶晨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坦荡从容，当即拱手一礼：

“既然洛小姐安然无恙，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便就此别过。”

余清风也不多问，拱手还礼作别。二人旋即转身离去，余清风走在前头，洛如嫣独自跟在身后，一前一后，身影缓缓没入巷陌深处。

行出数步，洛如嫣终究忍不住，悄然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叶晨，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与感念。只一瞬，便又收回目光，端正身姿，低头稳步随行，再不回头。

叶晨静静望着二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心底波澜不惊，只剩一份故人擦肩的淡然。

他旋即回过身，却见吴彪还呆呆杵在原地发怔，原本立在吴彪身侧的司徒千语，已然没了踪影。

叶晨心头微讶，快步走到吴彪身旁，开口问道：“千语姑娘呢？”

吴彪猛然回过神，左右张望一番，满脸茫然：“方才明明还站在这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叶晨不敢耽搁，纵身掠到巷陌路口，放眼望去街上人来人往、人影攒动，可视线扫过周遭各处，始终寻不到司徒千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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