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薇站起来，裙摆曳地，缓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上。

烛火跳了一夜。

大殿里的烛光在剧烈的摇曳，发出噼里叭啦的声响，火苗忽长忽短，影子在墙上乱窜。铜灯里的灯芯烧成了炭，一节一节黑黑的，灯油溅出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滩。帐子晃了又晃，帐钩撞着床柱，叮叮当当。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夜，像是有人在上头踩水车，又像是有人在摇船。喘息与低吟交织成网，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谁的叹息。粉帐透光，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日后。

师尊趴在枕上，三千发丝凌乱不堪，遮住了半张脸。头发散在红绸枕面上，黑的更黑，红的更红。露出的绝美脸颊带着泪痕与红晕，显得楚楚动人。睫毛湿湿的，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破了皮，血痂黑黑的。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露出的肩头上红痕一道一道的，像猫抓过。

再也没有了神的清冷，反而狼狈到极致。冰凤鞭盘在床尾，鞭身的蓝光暗了，像没油的灯。冰凤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蓝宝石滚到了桌腿边。天蓝云锦裙揉成一团，堆在床角，银丝凤凰皱巴巴的，翅膀折了。果然是师尊大人，简直太妙了。

男徒弟看到师尊被自己弄成的狼狈模样，想起她昨夜的命令与威严，害怕事后教训，便偷偷摸摸穿好道袍，蹑手蹑脚溜出殿门。他光着脚下床，鞋子在床脚，一只正一只反，没敢穿，怕发出声响。道袍系歪了，腰带只系了一道，衣襟敞着。走到殿门口，推开门，门板吱呀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没动，还在趴着。他闪身出去，门板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很轻。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低头看自己，道袍歪歪扭扭的，里衣的领口露在外面。他整了整，系好腰带，穿好鞋。鞋是刚才在门口穿的，一只脚踩在地上，凉得他龇牙。

往回走。石板路很长，一级一级的。阳光照在路上，青石泛着白光，一块一块的。柳条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晃。他走得不快不慢，腿还有点软，膝盖酸酸的。

到了冰池居，推开门，走进去。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到老榕树下，靠着树根坐下去。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的，硌着后脑勺。

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师尊的呼吸，师尊的指尖，师尊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别动”。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额头抵着他额头时的触感。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的，克制的，又忍不住的。还有聂千娇从师尊口里发出的那一声“啊”——那尖叫尖锐又短促，像刀划过玻璃，像针扎进耳朵。声音从师尊身体深处炸开，从她嘴里冲出来，在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然后残魂碎了，魂飞魄灭。

危机彻底化解。

他又想起师尊的那处航道。航道窄窄的，紧紧的，像没开过封的河道。他的船撑进去，几乎撑爆了航道。他知道了师尊的深浅——浅处像溪，深处像渊。师尊也知道了他的长短——他是她丈量过的尺。彼此知根知底，再没有秘密。

沈小白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叶子绿油油的，厚厚的，油亮亮。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哗哗哗，像流水。

嘴角翘起来。

值了。这一夜值了。

他从系统里买了一杯灵泉水，咕嘟咕嘟喝下去。水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又买了三颗培元丹，吞下去。丹田里暖暖的，混元球转得快了，青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腰不酸了，腿不软了，指尖也不颤了。

墨姐在脑海里轻笑了一声。

“这回舒坦了？”

沈小白没应。

“你师尊可比你累多了，趴在枕上好一阵没起。”

他喉头动了动。“她会怨我吗？”

“怨你？她让你解的衣，让你躺的榻，让你莫动的。你从头至尾也没动弹，是她自己来去的。”

沈小白怔了怔。“我没动？”

“你动没动，自个儿不清楚？”

沈小白想了想。好像真没怎么动。一直是师尊在上，他在下。她起伏的时候，他躺着。她停下的时候，他等着。她唤出声的时候，他听着。她伏倒的时候，他接着。

墨姐又笑了笑。“所以你慌什么？是她带你走的，不是你带她走的。”

沈小白靠着树根，合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的。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师尊，没有聂千娇，只有一条河，河上有船，船撑进了河道，河道窄窄的，紧紧的。

第二天，慕容雪来找他。

门没关。她推门进来，白丝拂尘搁在臂弯里，丝线根根分明。穿一件淡青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砖。她的脸很冷，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的东西，是探究的东西。

沈小白从老榕树下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师伯。”

慕容雪看着他，看了很久。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扫。扫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口，他的手臂。

“昨夜如何？”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丢进水里，溅起水花。

沈小白愣了一下。“什么？”

慕容雪没重复。走到榕树下，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桂花，是拂尘上的熏香。

“残魂灭了？”

“灭了。”

“你师尊呢？”

“还在玉清殿。”

慕容雪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待她。”

沈小白点头。“弟子明白。”

慕容雪走了。脚步声沙沙沙，越来越远。

沈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淡青色裙摆扫过石板，一下一下的。白丝拂尘在臂弯里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来，昨夜他躺在那裡的时候，师尊的手搭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她的手指很凉。她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呼吸喷在他嘴唇上，热热的，湿湿的。然后她往下坐了一点，只是一点。

他的脸红了。

转身走回树下，靠着树根，闭上眼。又想起慕容雪刚才的眼神。她看出了什么？她知道了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是师伯，是师尊的师姐。昨夜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因为是她让他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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