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白手里有真的五行精金。铁盒贴着他胸口，凉意透过衣料沁入皮肤。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个三丈高的邪神，青龙枪在手中嗡嗡颤鸣。

默念师尊教的法诀。唇齿间音节如珠玉落盘，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法诀很短，只有九个字，但他练了三百遍，每个字的发音、长短、轻重都刻进了骨头里。念到第七个字时，丹田里的混元球猛地一缩，青光大盛。念到第九个字时，掌心发烫，铁盒自己打开了。

真精金脱手飞向高空。

金光炸开。不是一道，是万道。金色光箭从精金中射出，刺穿黑云，刺穿黑雾，刺穿每一颗魂珠。黑云像被撕碎的布，一片一片散开。魂珠像被锤子砸中的鸡蛋，一颗一颗碎裂。青色的碎片从天上飘下来，亮晶晶的，像雪，像泪。幽冥大阵轰然崩塌，地底的万人坑被金光填满，那些被困的魂魄从碎裂的魂珠中飘出来，化作白烟，升上天空，不见了。

金色光柱从地底升起。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光柱冲上云霄，在空中交汇，凝聚成一条巨龙。巨龙是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龙须在风里飘，龙爪张开，龙尾摆动。它盘绕在溯玉殿上空，金光普照，照在每个人脸上。

系统叮的一声。提示框在眼前展开，透明的，金色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检测到阵中能量，是否暂借己用？沈小白意念一动：是。一股洪流般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从空中，从碎裂的魂珠里，从消散的黑雾中。力量涌进他的丹田，涌进他的经脉，涌进他的四肢百骸。丹田暴涨，经脉扩张，骨骼咯咯作响。修为从筑基初期往上冲，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圆满，金丹初期……一路狂飙，金丹圆满，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化神初期……冲到化神圆满还没停，冲破化神，直达玄仙。玄仙初期，玄仙中期，玄仙后期，玄仙圆满。

浑身金光流转。他的皮肤在发光，头发在发光，眼珠在发光。青龙枪也跟着变了，枪杆上的龙纹活过来了，龙在游动，在枪杆上上下翻飞。枪尖吞吐着金色的光焰，嗤嗤作响。

云岚薇出手了。

冰凤鞭从她腰间弹起，蓝光划破黑暗。鞭身在空中画出一道蓝弧，直奔毒罗刹。毒罗刹刚转身要逃，蓝光已到眼前。冰凤鞭缠住她的脖子，轻轻一勒。毒罗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云岚薇手腕一抖，鞭子收紧，毒罗刹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被冻住的冰块一样，从脚开始碎裂，碎成一块一块的，碎成粉末，碎成黑灰。风一吹，黑灰散了。

慕容雪拂尘横扫。白丝拂尘从手中甩出去，丝线散开，根根如针。横扫过去，千魔教前排的黑衣人被扫倒一片。丝线扎进他们的胸口，扎进他们的喉咙，扎进他们的眉心。人倒下去，口吐鲜血，眼睛瞪大，不动了。慕容雪手腕一转，拂尘收回，丝线上滴着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沈小白手持青龙枪，枪尖金光炸裂。

他盯着半空中那个青灰色的身影。聂千娇也看着他。黑洞般的眼眶里幽火跳动，嘴角翘着，露出尖牙。她张嘴，一口魔气喷过来，黑雾滚滚，腥臭扑鼻。沈小白脚下一点，身体弹起，避开黑雾。人在空中，枪已在手。

青龙枪法第六招——龙枪刺月。

枪出如龙。金色的枪芒从枪尖迸发，化作一条金龙，张牙舞爪，直冲聂千娇。金龙从她身下向上挑翻，枪尖挑中她的腹部，从下往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青灰色的皮肤裂开，没有血，只有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汩汩的，像泉水。

聂千娇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声，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尖得刺耳，尖得让人头皮发麻。她身体往后仰，三丈高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在溯玉殿的屋顶上，瓦片四溅，房梁断裂。屋顶塌了半边，灰尘扬起，遮天蔽日。

她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成黑烟。黑烟升上天空，被金光照到，又消散了。她挣扎着伸出手，五指张开，想去抓什么。什么也没抓到。身体化到胸口时，她低头看了沈小白一眼，黑洞眼眶里的幽火灭了，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

只剩一缕残魂。

残魂是青灰色的，小小的，拳头大小，飘在半空。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能听见她在尖叫。尖叫声细细的，像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残魂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朝着云岚薇的方向飞去。速度很快，快得像箭，快得像光。沈小白来不及拦，云岚薇也来不及躲。残魂钻入云岚薇的眉心，一闪，不见了。

云岚薇身子一僵。手停在半空，冰凤鞭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颤，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像雪。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慕容雪一把扶住她，手扣着她的手臂，指节泛白。

“师妹！”

云岚薇没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很小。

金光散去。巨龙消失，光柱收回，天上恢复了蓝色，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黑云散了，黑雾散了，魂珠的碎片落了一地，青色的，亮晶晶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天空放晴。

各派掌门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扶着椅子，有的靠着柱子，有的互相搀扶。衣服上沾着灰，脸上有血，头发散了。他们看着沈小白，看着云岚薇，看着地上千魔教黑衣人的尸体。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

“多谢救命之恩！”

“仙门幸甚！玉女宗幸甚！”

声音稀稀拉拉的，有的响，有的轻，混在一起，嗡嗡嗡。

合欢宗宗主幽妃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沈小白，看了很久，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多谢。”

一个字，不多说。转身走了，手下女修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像踩在棉花上。

仙门大会草草结束。没有人还有心思喝茶聊天，没有人还想切磋论道。众人搀扶着下山，有的背着受伤的同门，有的抬着死了的。马车一辆一辆离开，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旗幡收起来了，灯笼摘下来了，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剩地上的血迹和魂珠碎片。

沈小白站在原地，盯着师尊苍白的脸。她靠在慕容雪肩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平稳了。眉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残魂钻进去的地方。他伸手想摸，手指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在裤腿上蹭了蹭。

青龙枪还握在手里，枪杆上的龙纹不动了，安静地趴着。他把枪收回储物戒指，金光一闪，枪不见了。系统提示框又跳出来：临时修为即将消失，是否保留部分？他愣了一下，意念一动：保留。一股力量从丹田抽走，修为从玄仙圆满往下降，化神圆满，元婴圆满，金丹圆满，停在金丹初期。丹田里多了金色的光，混元球也变了，从青色变成青金色，缓缓旋转。

慕容雪扶着云岚薇，往玉清殿走。沈小白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石板路上有血迹，有碎瓦片，有折断的旗杆。他踢开一块碎瓦，瓦片滚了两下，磕在石阶上，碎了。

到了玉清殿，慕容雪把云岚薇扶到椅子上坐下。云岚薇靠着椅背，头歪着，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颊边。冰凤簪歪了，蓝宝石不闪了。慕容雪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插好，拢了拢她的头发。

沈小白站在殿门口，没进去。看着师尊的脸，看着她的眉心。那道红印还在，淡淡的，像朱砂点上去的。他想起残魂钻进去的那一幕，手心又出汗了。

慕容雪转身，看着他。

“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沈小白点头，转身走了。走出玉清殿，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往回走。石板路很长，一级一级的。阳光照在路上，青石泛着白光，一块一块的，像铺了一层银。柳条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晃。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想着残魂，想着师尊的脸色，想着那道红印。

到了冰池居，推开门，走进去。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到后院，站在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他蹲下来，手指摸着青苔，凉凉的，滑滑的。井底暗格空了，精金已经用了。

他站起来，走回前院，坐在老榕树下。头靠着树根，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的，硌着后脑勺。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金光炸开，巨龙盘绕，龙枪刺月。残魂钻进师尊眉心。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叶子绿油油的，厚厚的，油亮亮。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哗哗哗，像流水。

他从袖中摸出传音石，握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现在不能传音。师尊昏迷，慕容雪守着，没什么事。

他靠在树根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他睡着了。梦里没有邪神，没有魂珠，只有师尊的脸，白白的，静静的，眉心有一道红印。

云岚薇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光，青色的，很淡，一闪就没了。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她的笑，是聂千娇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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