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留影
聂千娇端着酒杯,嘴角翘着,看戏。
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她没再喝,只是端着。杯壁贴着指尖,白瓷的,薄薄的,灯影映在上面,晃来晃去。她翘着腿,黑纱裙摆滑下来,露出半截小腿,白白的,细细的。脚上穿着一双绣鞋,红面的,鞋尖绣着金线,一颤一颤的。
沈小白咬紧牙关。
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鼓起两道棱,硬硬的。他的双手攥着床单,绸面的床单滑溜溜的,攥不住,换了被褥,被褥厚实,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指甲陷进棉絮里,留下几个坑。
体内的火烧得更旺了。
那酒在胃里烧了这么久,还在烧。热气从胃里往上升,升到胸口,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升到喉咙,喉咙干得像砂纸。升到头顶,头皮发麻,指尖发麻,嘴唇也发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又急又重。
苏清月扣住自己手腕。
左手扣右手,指甲陷进皮肉。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玉,指甲是粉色的,月牙形的。指甲陷进去,皮肉凹下去,凹出四个小坑。坑底泛白,白得发青。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睫毛在颤,细细的颤,像蝴蝶扇翅膀。
张琼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方的,鼓鼓的,绸面绣着并蒂莲,一朵一朵的。她把脸埋进去,埋得很深,鼻子压着绸布,嘴唇压着绸布,额头压着绸布。绸布是凉的,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的手指攥着枕角,攥得紧紧的,枕角皱成一团。
聂千娇摇头。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叮的一声。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吱呀。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三人,看了一会儿,嘴角翘得更高了。
抬手一指。
三道粉光从指尖出现,快得像闪电,快得像箭。粉光是粉色的,粉得像桃花瓣,像晚霞。光打在三人身上,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水泼过去,像风吹过去。
衣物滑落了。
沈小白的道袍从肩头滑下去,蓝布,粗布的,滑到腰际,滑到腿根,堆在床上。道袍下面是一件里衣,白布的,薄薄的,也滑了,滑到腰际,堆在道袍上面。他的后背贴住床单,床单是绸的,凉的,凉得像水,像冰。
苏清月的白衣滑落了。白衣如雪,白得像雪,滑下去的时候一片一片的。她的里衣也滑了,露出锁骨,白白的,细细的。她的身体绷紧了,弓起来,像一张弓,又落下去,落在床单上。
张琼的淡蓝裙子滑落了。裙子是绸的,淡蓝色,像天,像水。裙摆滑下去的时候沙沙响,像风吹过树叶。枕上、床单中间、沈小白的指缝间,沾着淡淡的胭脂色,浅浅的,像被水洇开的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蹭上了那颜色,蹭在被子上,淡淡的,擦不净。
苏清月的腿根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药劲过去之后的抖。她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背一起一伏,慢慢的,轻轻的。膝盖内侧磨红了,隐隐发烫。她想翻身,刚动就皱眉,咬着唇没出声。
张琼蜷在他身侧。头发散乱,贴在脸颊上,湿成一缕一缕的。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湿的,分不清是汗是泪。身下的绸布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些,像墨滴进清水里晕开的模样。银铃半压在枕头下。
聂千娇笑了。
“这才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翘着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沈小白闭上眼。
不敢看。看了也没用,逃不掉。化神圆满的威压还在,封在胸口,像一块铁板,压着丹田,压着经脉,压着骨头。真气全无,连站起来都难。
他听见苏清月的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的,像风箱。听见张琼的呼吸,细细的,密密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她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药劲到了顶。
火烧穿了胃,烧穿了胸口,烧到了脑子里。他的意识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像泡在水里。手不是自己的手,腿不是自己的腿,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只知道有人在身边。
左边有人,右边有人。左边的人手扣着他后背,指尖烫人,指甲陷进皮肉。右边的人靠着他肩膀,额头贴着他肩窝,滚烫滚烫的。银铃响了,叮叮当当,一直响,响个不停。
他睁开眼。
帐子已经放下来了。粉色的帐子,薄薄的,透光。灯还亮着,光透过来,粉粉的,暖暖的。帐子里面像一个笼子,像一个窝,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他看见苏清月的头发散在他胸口,黑黑的,长长的,滑滑的。发梢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看见张琼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手指细细的,指甲粉粉的,攥得很紧,胳膊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
苏清月想翻身,刚动就皱眉,咬着唇没出声。张琼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上臂,凉凉的。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收拢,攥着他的里衣,攥得紧紧的,里衣皱成一团。
聂千娇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吱呀一声。她走到床边,伸手撩起帐子,撩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扫。
手里握着留影石。
青色的石头,鸡蛋大,圆圆的,表面光滑。她注入真气,石头亮了,青光从石面溢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呼吸。光打在帐子上,打在被子上,打在三人身上,青幽幽的,冷冷的。
沈小白看着那块石头。
青光一闪一闪,每闪一下,他的心就沉一下。他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装着刚才的一切,装着他的脸,装着苏清月的脸,装着张琼的脸,装着淡淡的胭脂色,装着银铃的响声。
聂千娇把留影石收进袖中。
袖口宽大,黑纱的,石头滑进去,没有声音。她拍了拍袖口,抚平褶皱,嘴角翘着。
“这石头,我会好好保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小白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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