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探
月光照着卢五的墓地,白惨惨的,像泼了一层石灰。墓碑歪着,影子斜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沈小白蹲下来,膝盖顶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凉气透过裤腿渗进皮肤。他伸出右手,掌心贴着墓碑下面的青石。
没有灵魂气息。
一丝都没有。
死过人埋过人的地方,不该这样。人的魂魄入土之后会留下痕迹,像水流过石头会留下水渍,像火烧过木头会留下焦痕。这里的石头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舔过,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纸钱灰被风吹散,一片一片贴在地上,灰白色的,像癣。白幡耷拉着,竹竿断口发黑,不是枯的,是烂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幡布上的字看不清了,被露水洇湿,模糊一片,只剩几道墨痕。
张琼的银铃不响了。
她捂着铃铛,手心贴着铃铛,手指收拢。银铃夹在指缝中间,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发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四下看,左一眼右一眼,快快的,像受惊的兔子。
苏清月按着剑柄。
右手握着霜华剑的柄,拇指顶着剑格,把剑顶出来一寸。剑刃露出来一截,白白的,亮亮的,反着月光。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榆树,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的,像扫帚扫过地面。
风穿过树冠。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声音不大,但尖,细细的,从耳朵往里钻,钻到脑子里。榆树的叶子哗哗响,不是一片一片响,是一片一片接着一片,像波浪。
沈小白的后颈发凉。
那种阴嗖嗖的感觉从脚底往上窜,像蛇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到后腰。他的汗毛竖起来了,手臂上,脖子上,后背上,一根一根的。
他退了两步。
脚后跟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墓地里炸开,像骨头断裂。三人都震了一下。张琼的手抖了,银铃响了一下,叮,很短,她赶紧又捂住了。苏清月的剑又拔出来一寸,剑刃露出大半截,白的刺眼。
沈小白盯着墓碑。
卢五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金粉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想起那晚的事,想起李萍萍跪在碑前,想起她的长叫。那时他没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晚的墓地就不对劲。没有虫叫,没有鸟鸣,连风都是死的。
“走。”
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很快,但不是跑。脚步声嗒嗒嗒的,踩在石板路上,踩在落叶上。张琼走在中间,一只手捂着铃铛,另一只手扯着沈小白的袖子。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冰凉。
出了墓地,月光更亮了。
没有了树的遮挡,月光直接照在身上,白白的,像水泼下来。沈小白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热气。
三人沿着山路往溯玉峰的方向走。
山路窄,两边长着灌木,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黑绿的光。露水重,裤腿扫过草丛,湿了半截。沈小白走在最前面,苏清月走中间,张琼走在最后。银铃不响了,张琼一路捂着,手心都捂出了汗。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溯玉峰下。
溯玉峰比主峰低,但更陡。山体黑黢黢的,像一把刀插在地上。鸣玉殿在半山腰,黑瓦白墙,屋檐翘着,在月光下看得见轮廓。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小白站在山脚下,抬头看。
墨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床底下,大阵入口。”
声音不大,懒懒的,像刚睡醒。但沈小白听得出,懒底下藏着东西,像水面下的石头,看不见但摸得着。
紧接着,系统弹出了警告。
不是声音,是画面。一块红色的面板突然出现在眼前,透明的,悬浮在空中,上面有字在闪。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警灯。字不大,但红得刺眼,写的是——前方检测到大型邪恶阵法,危险等级极高,建议立即撤离。
沈小白的手心出了汗。
黏糊糊的,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他盯着山上的鸣玉殿,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屋檐。殿很大,占了半个山腰,墙是白的,瓦是黑的,檐角翘着,挂着风铃。风铃不响,静静的,像死了的鸟。
苏清月拉了拉他袖子。
“走。”
声音比在墓地里大了一点,但还是轻。沈小白转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看着山上,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看着他。
沈小白点头。
三人转身,没有原路返回,绕道往听雨镇的方向走。这是来之前商量好的,不走来路,怕被人跟上。听雨镇在出路口旁边,从那里绕回玉女宗主峰,远是远了点,但安全。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身后传来树叶沙沙声。
不是风。
沈小白听出来了。风的声音是散的,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这个声音是聚的,从一个方向来,有目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路空空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两边的灌木一动不动,叶子垂着,像睡着了。
什么也没有。
他又走。走了十几步,沙沙声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有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的。沈小白没回头,加快脚步。苏清月也加快了,张琼跟上来,步子碎碎的,银铃在手心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沙沙声停了。
沈小白的心跳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的呼吸不敢快,一下一下的,慢慢的,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
听雨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门口挂着灯笼,灯笼纸是红的,光也是红的,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街上没有人,石板路湿湿的,反着光。远处有狗叫,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三人找到东风酒楼。
酒楼在街中间,两层,木头房子,门口挂着幌子,幌子上写着一个酒字,黑字,字迹模糊。门板开着,里面亮着灯。沈小白推门进去,苏清月跟进来,张琼最后一个,进来就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咔嗒一声。
三人靠窗坐下。
窗户关着,窗纸糊着,外面看不见里面。沈小白叫了一壶酒,店小二应了一声,从后面端出来。酒壶是白瓷的,圆圆的,壶嘴细长。酒杯是小的,一口一个。
沈小白倒酒,手在抖。酒倒出来,洒了半桌。酒液在桌面上摊开,亮亮的,像水银。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辣,辣得喉咙像着了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张琼也喝了一口,呛住了,捂着嘴咳,脸都咳红了。苏清月没喝,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黑影一闪。
沈小白看见了。一块裙角,从巷口掠过,黑纱的,在红灯笼的光里飘了一下,像蝙蝠的翅膀。他的心跳停了半拍,又跳起来了,跳得更快。
聂千娇的裙角。
他认得。那天在问心殿,她穿的就是这种黑纱裙子,裙摆开叉,走路的时候一飘一飘的。他咽了一口,喉咙干干的,没有口水。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喉咙又烧了一次。
张琼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凉凉的。
苏清月放下酒杯,手指搭上剑柄。她的眼睛不盯窗外了,盯着楼梯口。
楼梯口在屋子中间,木头楼梯,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上下。楼梯板上刷了红漆,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白白的,一条一条的。扶手是木头的,圆圆的,光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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