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王主任把林语彤叫到了教务处。

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王主任，教导主任老周，还有一个林语彤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戴眼镜，手边搁着个笔记本，笔帽拧开了没动。

“林语彤同学，有些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王主任的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头带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林语彤站在桌前，没坐——没人让她坐。

“期末考试的事，有人反映你的成绩存在疑问。学校需要走个程序，你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王主任跟老周对了个眼神。老周开口：“主要是数学和历史两科，你的分数跟之前差距比较大，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答题过程。”

林语彤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

“不用了解了，东西我带来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林语彤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面上。

第一样：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数学大题解题过程——不是考试原卷，是她凭记忆重新写的，跟考场上一模一样的步骤。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用的不是课本上的标准解法。第二十三题的几何证明，我走的是坐标系转换，不是辅助线法。第二十四题的应用题，我列的方程组跟标准答案的设未知数方式不一样，但结果相同。”

她把纸推过去。

“这两道题的解法，全年级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写。阅卷老师批的时候应该有印象——因为不是常规路子，他还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确认答案对了才给的满分。”

王主任把纸拿过去看了一眼，递给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女人接过去，看了半分钟，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样：考场座位图。

“期末考试我坐在第三考场第四排靠窗位置，左边是高二三班的张伟，右边是高二一班的孙小燕。张伟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孙小燕七十一分。我九十三。”

林语彤用手指点了点座位图上三个位置。

“抄谁？”

老周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样：监考记录。

“这是我找教务处档案柜里调出来的——”

王主任脸色变了：“你去翻档案柜了？”

“没翻。我让段老师帮我借的，走的正规手续，借阅登记上有签字。”

林语彤把那张监考记录展开。上面是监考老师的现场笔记，每半小时记录一次考场情况，包括学生有无交头接耳、有无离座、有无异常举动。

“第三考场，全程无异常。监考老师签字：刘建国。”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清清楚楚。

解题方法独一无二，抄无可抄。座位两边的人分数比她低三十分，想抄也没得抄。监考记录白纸黑字，全程无异常。

戴眼镜的女人把笔记本合上了。她从头到尾没写一个字。

王主任把那几份材料收拢到一起，清了清嗓子：“林语彤同学，这个……程序上我们还需要——”

“王主任。”林语彤打断他，“程序该走走，我没意见。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她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四张纸。

第一张：这次举报信的复印件。

第二张：上一次举报她“品行不端”的那封信的抄件。

第三张：林语杉写给林家的一封家信。

第四张：一份通信记录——赵慧芳与许文斌之间，近两个月的往来信函记录，时间、地址、邮戳编号，全部标注清楚。

林语彤把前三张纸并排铺开。

“两封举报信的笔迹，跟这封家信的笔迹，请三位自己看。”

她没多解释。上次跟林国荣说过的那些——“情”字竖心旁末笔左勾、“学”字宝盖头右点拖尾——全在纸面上摆着，不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

王主任的目光在三张纸之间来回移动。老周凑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戴眼镜的女人重新把笔记本翻开了。这回她写了。

“第四张。”林语彤把通信记录推过去，“赵慧芳，江城县教育局退休职工，举报信的实际执笔人。许文斌，京都某区教育科科员，赵慧芳丈夫的表弟，负责学籍审核。两个人近两个月通信三封，最后一封寄出时间是举报信到达学校的前五天。”

她把四张纸的关系用三句话串起来：

“赵慧芳在江城写信，林语杉提供信息，许文斌在京都接应。上一封举报信针对我个人，这一封把贺团长拖下水。目的不是查我作弊——我的成绩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复查。目的是搅浑水，让学校和部队都不敢再跟我沾边。”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王主任把那四张纸摞在一起，手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些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处理了。”林语彤把文件夹合上，“同样的材料，贺团长那边交了一份给军区政治部，我哥那边留了一份底。今天交给教务处这份，是走学校的程序。”

三条线，同时递出去，堵死了所有口子。

学校这边有证据证明她成绩没问题，举报不成立。军区那边有证据证明举报信是恶意构陷，贺云峥的问题也不成立。而赵慧芳和许文斌的通信链条一旦摆到台面上，许文斌那个教育科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就不是林语彤需要操心的事了。

“林语彤同学。”戴眼镜的女人开口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我是区教育督导组的，姓方。今天来是配合学校做调查的。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

“随时。”

林语彤把书包捡起来，背上。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上课了，第三节是历史，段老师不喜欢人迟到。”

王主任摆了摆手。

林语彤出了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林语杉写的纸条——“姐姐，恭喜你考了第一名。我这次没考过你，下次继续努力。”

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

下次？

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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