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天，阴沉了两日的天放了晴，剩下那点积雪慢慢融化，屋檐下落着水珠。

谢母闲在家里，手里那件淡粉色的毛衣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她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给姜早织的，想着她生完孩子刚好能穿。

厨房里腊八粥的香气飘了满屋，谢母放下毛衣，正想起身上楼叫姜早下来喝碗粥，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欣喜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谢伯母，好久不见。”阮灵玉笑着走进来，一身驼色大衣，长发披肩，盘靓条顺又温婉大方。

谢母在短暂的欣喜过后，窜上一阵惊惶。

她朝厨房那边使了个眼色，张嫂正探头出来看是谁来了，接收到那个眼神，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腊八粥，端着往楼上走去。

“来，坐坐坐。”谢母将沙发上的毛线团一股脑地塞到茶几底下。

她拿来一壶热茶，给阮灵玉倒了一杯，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坐下，“你爸妈也一起回来了吗？”

阮灵玉接过茶杯，笑着摇摇头：“没呢，他们工作忙，暂时走不开。我这次是刚好工作调动，以后就长驻京市了。”

她将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茶几边上，“这是南边的蝴蝶酥，挺有名气的，伯母您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谢母脸上的笑意堆得满当，极力压抑住心头那点不安。

她随口起了个话头：“现在是调到哪个部门了呀？”

“检察院。”

“好，好工作啊，那以后是不是就留在京市发展了？”谢母又问。

“对，我爸妈也支持我回来。毕竟从小在这儿长大，朋友和同学都在京市，还是觉得这边更亲。”阮灵玉应道。

“那感情好，以后多来家里吃饭。”

外面的冷风像刀子，谢母额头却冷汗密布，她忍不住解开了外套扣子，拿手帕按了按额角，干笑了两声：“哈哈，今天出了太阳，还挺热的……”

阮灵玉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消融的积雪，路过时都能感觉到脚底生寒，她顺着谢母的话应了一声：“是啊，京市确实比南边冷不少，我们家还没接通暖气管道。”

“不过检察院给安排了宿舍，就在单位旁边，我一般都住那边，方便上班。”

“哦，这样也挺好，宿舍暖和。”谢母咽了咽口水，总算能歇下一口气，宿舍离大院可不近，她总不能天天来吧。

阮灵玉打量着谢家客厅里的一切，一如五年前那样，只是墙上似乎多了很多山水画？

曾经贴满谢家两兄弟荣誉的墙面，被几幅画代替。

她没多问，只是闻着空气中的异味，眉头微蹙：“伯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糊了？”

谢母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一股焦糊味正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她一拍脑门，噌地站起来往厨房小跑：“哎呀，忘了灶上还熬着腊八粥！”

她跑进厨房熄了火，掀开锅盖，还好只是糊了底，上面的粥还能吃。

女人把锅盖搁在灶台上，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心虚地往楼上瞟了一眼，确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才松了一口气。

阮灵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声音不急不缓地飘过来：“刚刚好像看见张婶往楼上去了，可能她年纪大了忘关火了吧。”

谢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打哈哈：“嗐，年纪大了，都是老糊涂一个。灶上烧着东西转头就能忘，多亏你提醒。”

她说着，从橱柜里翻出一盒瓜子糖果端到茶几上，又给阮灵玉续了杯热茶，把话题岔开了。

……

与此同时，二楼的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这间书房平日里白天只有姜早一个人在用，谢言桥的东西都被仔细地收到了一旁的矮柜里，腾出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给她当画案。

桌面上的镇纸压着一幅刚完成不久的山水小品，墨还没干透，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姜早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余光瞥见张嫂还站在门口不远处，她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腊八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

“张婶，怎么了？”

张嫂被她一问，搓着手走进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早早，你画的画真好看，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张？”

“花啊草啊都行，我拿回去挂在家里，过年看着喜庆。”

女人是带着任务上来的，可不能让她这会儿轻易下了楼。

“行，没问题，等我吃完。”姜早干脆地应了。

“也不急，你随便来就行，简简单单，不要太费神的那种。”

她是真心想要一张画，那些裱在墙上、让谢母宝贝得不得了的画，张嫂早就看得眼馋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姜早放下碗，重新挑了一张尺寸合适的宣纸平铺在桌面上。

她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着墨，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楼下是有客人来了吗？”

刚才她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听不太真切。

张嫂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地答道：“好像是隔壁邻居来串门了，你安心画，没什么事。”

“哦，好吧。”姜早没往心里去。

……

楼下客厅里，一壶茶水都快见底了。

阮灵玉又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起身准备道别。

“伯母，我还有点事要回单位处理，下次有空再来看您。”

“好嘞！有空来家里玩……”谢母跟着站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她笑着客套了两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阮灵玉的脚步顿了顿，她转过身，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伯母，言桥…他这几年还好吗？”

女人眼中带着娇怯，谢母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阮灵玉从小就喜欢跟在谢言桥身后，她不喜顽皮捣蛋的谢杭越，偏偏瞧上了那个安静沉稳的长子。

明眼的大人都能看得出来，阮家的小姑娘喜欢谢家的双胞胎哥哥，那时候，两家也确实有过那么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谢母和阮母私底下还开玩笑地互称过亲家。

可后来阮家父母因为工作调去了南方，阮灵玉也跟着一起走了，两家隔着距离，联系便渐渐稀疏了。

再后来，谢言桥在任务中受了伤，身体落下病根，谢家便彻底没再考虑过这桩亲事。

可如今她回来了，带着更好的工作、更成熟的模样，站在谢家的院子里，问起那个她从小就在意的人。

谢母点了点头：“言桥挺好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军务上的事暂时离开京市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阮灵玉眼底那簇光暗了一下，她笑了笑，冲谢母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谢伯母再见，我改天再来看您。”

谢母站在院门口，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唉，这都什么事啊。”

似乎从一开始，这场谎言就走向了不可控，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更多的破绽。

她也觉得自己太过卑鄙，为了留下血脉竟想出这种不体面的法子，如果有一天姜早得知真相，她只希望她不要恨他们。

自诩开明开放的父母，骨子里流淌的其实还是最传统最封建的血液。

说他们开明吧，这行为和骗婚生子又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体面些的说法；

说他们封建吧，又能接受将弟妻推向亲哥，这种荒唐事放在古代话本里都要被骂一句伤风败俗。

可他们就是做了，明知荒唐还是做了。

或许在以前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为了繁衍，真有人会做出二夫共侍一女的情况，往西走的藏区就有那样的事。

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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