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出使
与此同时,养心殿,深夜。
烛火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撑开一方光亮,殿内大半区域都沉在浓黑的阴影里。青砖地面寒气透骨,穿堂而过的冷风掠过窗棂,吹得烛火不停摇晃,将殿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御案之上,摊着来自沙俄圣彼得堡的国书。
御座之上,徐坚端坐身形。
他并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一步。但他清楚俄国人假意干涉还辽的伪善,清楚他们步步紧逼的狼子野心,清楚这次点名李鸿章出使俄国,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冕庆贺,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主权掠夺,是一张早就织好、等着大清主动钻进去的罗网。
殿内静默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下方躬身立着几位大清最顶尖的权力核心,恭亲王奕訢,军机首辅翁同龢,荣禄,还有刚从甲午战败的滔天骂名里暂时脱身的李鸿章。
所有人都沉默着,无人率先开口。
马关条约签订之后,李鸿章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举国上下骂声滔天,清流士子口诛笔伐,百姓人人唾骂,他被撤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实权,只余下一个文华殿大学士的空衔,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早已被踢出权力核心。
可偏偏,沙俄公使三番两次照会总理衙门,言辞强硬,直言大清派出的普通臣子,不配与沙皇对等议事。圣彼得堡的加冕大典,非李鸿章亲往,否则一切商议免谈。
朝堂瞬间陷入两难的死局。
“俄国,执意要李中堂出使。”
良久,翁同龢率先开口。这位帝党清流领袖,一辈子深耕朝堂权谋,饱读圣贤书,重纲常、辨忠奸,骨子里对洋夷深恶痛绝,对李鸿章常年洋务外交的妥协退让,更是打心底里排斥。
但此刻,他说不出反对的话。
甲午惨败之后,大清国力空虚,军力废弛,海防尽失,再也没有独自抗衡东洋日本的力量。三国干涉还辽,俄德法三国联手,硬生生从日本虎口之下夺回辽东,这件事,让整个大清高层,都生出了根深蒂固的错觉。
联俄,方能制日。
借北方强邻的势力,牵制虎视眈眈的日本,以夷制夷,方可保大清江山社稷安稳。
这是当下大半朝臣,根深蒂固的共识。
恭亲王奕訢垂着眼皮,苍老的身躯立在原地,呼吸沉缓。
他是大清最早开眼看世界的皇族,一手筹办洋务,见过洋枪洋炮的威力,也亲历过英法联军攻入京城的国耻。他比谁都清楚列强的贪婪本性,从来没有免费的善意,所有的帮扶,背后都标好了天价的代价。
干涉还辽不是仁义,是沙俄觊觎东北土地的第一步。
可如今大清积弱,内无可用之兵,外无可信之国,弱国无外交,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奕訢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躬身立在最末的李鸿章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李大人,俄国执意点你前往圣彼得堡,此事,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鸿章的身上。
李鸿章缓缓抬头。
年过七旬的老人,鬓发早已全然斑白,脸上刻满风霜褶皱,眼底藏着数十年宦海沉浮打磨出的深沉,还有旁人读不透的疲惫、无奈,与暗藏的权衡算计。
他半生兴办洋务,建北洋,办水师,开矿修路,一辈子都在和洋人打交道。大清的软弱,列强的贪婪,朝堂的倾轧,民间的非议,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三国干涉还辽,世人只看到沙俄出手相助的恩情,只有他清楚,这份恩情,重如枷锁,一旦接下,往后数十年,都要被死死捆住手脚。
西伯利亚大铁路横穿东北的图谋,沙俄对白山黑水黑土地的垂涎,他心里一清二楚。
这次出使,名为庆贺加冕,实则就是逼大清开口,出卖东北主权,一点点蚕食大清关外的根基。
去,是背负千古骂名,签下丧权辱国的密约,把东北的门户彻底对沙俄敞开。
不去,俄国恼羞成怒,转头与日本结盟,两路夹击,大清刚刚平息的战火,会立刻再度燃起,以如今大清的兵力财力,根本无力抵挡。
进退皆是死局。
李鸿章喉结微动,苍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世事的冷硬克制:“臣,愿出使俄国。”
养心殿内,气氛再度沉寂下来。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鸿章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挣扎,看着这位晚清裱糊匠,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却依旧只能躬身入局。如果从1904年日俄战争的上帝视角来看,联俄制日,这确实是无奈之下的顶级地缘妙手。甲午战败后,日本已经吃下辽东、朝鲜,下一步就是直接吞并东北、肢解华北。
当时清廷军力已经彻底崩盘,常规手段根本挡不住日本独吞,没有外力介入,清朝极有可能 1895—1900 年间就被日本拆解、提前亡国。
俄治日的核心作用:引入均势,强行拆局
李鸿章的算盘非常清晰:
用俄国的地缘野心,对冲日本的大陆野心,让日俄在东北互相牵制、死磕,列强互相制衡,谁都没法独吞中国。
日本没法一口吞下辽东东北;
俄国也不敢直接独占,怕引发列强集体反制;
英、德、法也借着入局,形成多方博弈。
结果就是:硬生生把 “日本独吞中国” 的死局,变成了 “列强均势瓜分、互相牵制” 的缓局。
从续命角度:真要是不联俄,晚清撑不到辛亥革命,大概率庚子前后就被肢解亡国了。
但为什么史学界不把它定义为 “高明妙棋”?因为有两个致命硬伤
1. 妙手是 “得利少代价小”,这招是 “续命但卖骨”。地缘政治里,主权就是本金。这招的本质是:
以出让东北路权、驻军权、势力范围为代价,买几十年王朝续命。不是博弈取胜,是割肉换命。
2. 均势是暂时的,祸根是永久的
短期:保住了王朝不立刻崩盘,续命成功;
中期:日俄在东北矛盾激化,引爆日俄战争,中国领土当战场、百姓当炮灰;
长期:俄国盘踞北满、日本扎根南满,为后来九一八、伪满洲国、全面侵华埋下完整伏笔。
它救了晚清这一朝,却坑了后世中国几十年地缘安全。
站在晚清王朝续命、避免当场被日俄肢解的角度:联俄制日绝对是绝境里的顶级地缘操作,是无奈之下的妙手、续命神招。
站在近代中国整体国运、长远主权和地缘安全角度:
这不是高明谋略,是弱国无底牌下的拆东墙补西墙,用长远国运换短期苟活
晚清不是有实力选最优解,是在立刻亡国和割肉续命里二选一。李鸿章选了割肉续命,从统治者本位看,就是最高明的求生地缘棋;从民族长远利益看,就是饮鸩止渴。
徐坚看得清清楚楚,李鸿章不是不明白俄国人的野心,不是不知道此行的后果。
只是身处这个时代,身处这个积弱腐朽的大清,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翁同龢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中堂可知,此去圣彼得堡,洋人心思难测,一旦应允无理条款,便是千古罪人,万世骂名。”
李鸿章微微垂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冷笑,转瞬即逝。
“翁大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如今大清,还有选择吗?”
一句话,问得翁同龢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是啊,还有选择吗?
甲午一战,北洋尽灭,精锐尽失,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朝堂之内党争不断,地方督抚各怀心思,八旗绿营腐朽不堪,连一场像样的战事都撑不下来。
弱国的臣子,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荣禄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
他是后党核心,深耕兵权,看透了朝堂内里的腐烂,也看透了洋人的野心。在他眼里,联俄只是权宜之计,可眼下,除了走这一步险棋,慈禧太后与整个后党,也找不到第二条安稳的路。
远在颐和园的慈禧,早已传下懿旨。
准许李鸿章出使,许他全权谈判之权,底线只有一条,稳住沙俄,牵制日本,保全大清当下的江山安稳,其余关外权益,皆可酌情商议。
深宫之内的掌权者,只看眼前安稳,看不到数年之后,东北大地狼烟四起,国土被肆意瓜分的残局。
恭亲王缓缓开口,打破死寂:“皇上,臣以为,眼下局势,不得不联俄。李大人熟谙洋务,与各国洋使交涉多年,此次出使,是最合适的人选。舍他,无人可当此任。”
话语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徐坚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一纸出使诏令,推开的就是大清彻底沦为半殖民地的大门。可他如今根基未稳,朝堂后党势力盘根错节,八旗亲贵、军机重臣皆认同联俄之策,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逆转整个朝堂的决策走向。
穿越而来的灵魂,握着早已写好的历史剧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重演。
这种无力感,冰冷刺骨,远比殿内的寒风更让人寒意彻骨。
良久,徐坚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准奏。着,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为钦差头等出使大臣,即刻筹备行程,出使沙俄,庆贺沙皇加冕,与俄廷商议两国邦交事宜。”
旨意落下,无可更改。
李鸿章躬身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脊背绷得笔直,不见丝毫弯折。
“臣,领旨。定不辱使命。”
无人听得见,他话语里藏着的悲凉与沉重。
所谓不辱使命,不过是在万丈深渊之前,尽力少割让一分国土,少赔出一两白银,在列强的虎口之下,为这艘破败飘摇的大清旧船,再多苟延残喘几年。
离开养心殿时,夜色更深。
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如同冰刀割过。紫禁城的宫道空旷漫长,两侧宫灯昏暗摇曳,映着冰冷的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鸿章缓步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随行的仆从,脚步缓慢沉重。
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沉沉压顶的乌云。
他这一生,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辈子都在修补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大清江山。旁人骂他卖国求荣,骂他软弱妥协,骂他逢洋必退。
可没人真正站在他的位置上,看过这步步皆是陷阱的时局,走过这进退两难的死局。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次去往圣彼得堡,俄国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
西伯利亚铁路横穿东北,中东铁路的修筑权,港口的停泊使用权,甚至关外的驻军权限,都会一一被俄方索要。
一旦答应,东北大地再无屏障,沙俄的势力会彻底扎根关外,日夜蚕食,早晚有一天,会彻底脱离大清的掌控。
可他不能不答应。
日本虎视眈眈,时时刻刻都想着再度侵华,吞下整个华夏土地。如今唯有借力沙俄,以夷制夷,才能短暂压住日本的野心,给大清留出喘息的时间。
朝堂之上的清流言官,只会站在道德高地空喊气节,空谈祖宗国土不可弃。
他们看不见国库空空如也,看不见军队腐朽不堪,看不见底层百姓流离失所,看不见大清水深火热的真实处境。
不用他们去谈判,不用他们去直面洋人的枪炮逼迫,自然可以字字铿锵,大义凛然。
只有他李鸿章,要亲手签下每一份受人诟病的条约,要背负所有的骂名,要把所有的脏水,都独自扛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所谓的中俄互助,所谓的军事同盟,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列强从来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沙俄可以帮大清制衡日本,明日就可以联手日本,一同瓜分大清的国土。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步棋,走下去,就是饮鸩止渴。
可眼下的大清,早已无清水可饮,只能捧着毒酒,硬着头皮喝下去。
走到宫门口,李鸿章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巍峨深沉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隔绝了宫外的乱世烽烟,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真相。深宫之内的掌权者,只愿守着眼前的皇权安稳,不愿睁眼看看这个早已剧变的世界。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百转千回,最终尽数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罢了。
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身前骂名,身后污名,统统由他一人担下即可。
只要能为这片土地,多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多留一分喘息的生机,他甘愿做这个千古罪人。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所有人尽数退去,殿内只余下帝王一人,静坐在明黄色的御座之上。
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冷峻的侧脸,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和深藏心底的熊熊烈火。
他清楚,李鸿章去往俄国之后,《中俄密约》必会如期签订。
东北的主权会一步步流失,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会自此彻底拉开序幕。
论外交,他不会比李鸿章更有经验,他也不会对李鸿章耳提面命,直接选择放手让他去做。如果李鸿章谈不妥的,他出面也没有任何用处。但他不会任由历史原封不动的走下去。
现在的隐忍,现在的退让,现在的妥协,都只是暂时的蛰伏。
借这次出使的机会,借联俄的大局棋局,他要暗中布局,安插心腹,摸清朝堂每一方势力的底牌,分化后党,拉拢中立朝臣,一步步把散落的权力,尽数收回到帝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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