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莫家镇，已是接近午时，各家炊烟缭缭升起，只不过镇上的活人已经不足五十户了。

还多都是些老弱病残。

新雨之后，天气清新晴朗，田埂上已经有人在享用家里人送去的午饭。

下了一夜雨之后，土地浸泡了更容易翻动，要趁着下次大晴天晒板了土之前将田地翻好。

为春耕做准备。

所以顾不得回家吃午饭，让家中的孩子或是妇人送饭，有力气的都在田里干活儿。

见到莫不为回来，邻居都招呼了两声，还热情地请他一同分享午饭。

莫不为笑着应了两句，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但在路过的时候，在各家田中悄然埋下几个钱袋。

这是他回报的方式。

刚来的那一段时间，莫不为真的差点饿死，各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却舍得各自分出一点儿口粮给他。

若非如此，只怕等不到做收尸人，就要让别人给他收尸了。

各家邻居也不忸怩，前两次拒绝了之后，意识到莫不为是真有钱了，也就安心地收下了。

莫不为小心计算过，每个钱袋里每次给的钱都不多，也就够一家几口人吃几天而已。

不算贵重，但在这个年月，足够在关键时刻救活一家人性命。给多了，也怕大家不好意思接受。

三年来，莫不为都没离开莫家镇，便是有些放心不下他们。

料定了要为他们多攒点口粮，再安心地离开，也算是全了一段情义。

“莫先生，莫先生！”

正端着竹篮子，从镇子里出来，给田埂上家人送饭的莫李氏招呼道：

“老镇长正找你呢，叫你回来就去一趟，有活儿接！”

“好嘞！”莫不为挥挥手，一溜烟小跑。

莫家镇上，最大的建筑，便是镇长的宅子。

他也是余下人里，除了莫不为之外，识字最多的老先生。

整个莫家镇，只有两个人配称先生，一个是莫不为，另一个就是老镇长。

“老贪官，有饭吃没！”

莫不为闯入这几乎朽坏的大门，却没闻到饭菜的味道，而是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老镇长坐在院子里，石桌旁坐着两个人，莫不为注意到门口还有一口大棺材。

比一般的棺木高一截。

停在门侧，倒是没堵着门，可也多少有点儿不太吉利。

又是让我送尸体，回境内大城？

这种活儿，莫不为接过不少，从没出过错，自然就有人找上门来。

“莫哥儿，你可回来了，快来快来。”

老镇长招招手，起身让开，莫不为这才看清坐在他对面的人。

又是个美妇人。

拖家带口，拎着一个十来岁的娃娃，生得精致乖巧，却故意抹黑了脸。

还有那孩子，莫不为一眼看出，这是个女孩儿，却装成了一个男孩儿。

那阵香气，也不知道是母女俩，谁身上的香囊传来的？

莫不为凑上前去，丢出一粒碎银，拍到老镇长手上：

“今儿中午喝顿酒，我知道你藏了一坛女儿红，打点儿出来吃！”

“吃什么酒？”老镇长收起碎银子，引见道，“你没空吃酒了，有活儿来了，大活儿！”

听到“大活儿”，莫不为眼前一亮。

上次听老镇长说大活儿，还是在上次。

那回，一单就挣了十两！

别嫌少，十两够买两百斤白米，混着杂粮野菜吃，能让一家人活小半年。

粮价崩盘了，以前十两银子，够让一家子活一年的……赵留那等奸商，实在是该死！

发国难财，用软刀子杀人的人，这年月实在是太多了。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莫先生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名气！”

那美妇人笑呵呵地开口。

莫不为搓着手：“夫人要让我去家中驱鬼，还是……”

美妇人微叹一声，抱着孩子，眼眶都红红的，看来是哭过一场。

“我来说吧。”

老镇长：“看到外面的棺材了吗，那就是你要送的东西，一会儿有马车来拉，你负责将棺材送去关外，有人接手。”

“关外？”

莫不为皱眉，这年月，出关容易入关难。

一旦要再进来，那些守关的官军，是要问你要过路费的。

并且很可能扮做流寇，给你劫杀了。

这年头，官匪是不分家的。

老镇长看出莫不为的犹豫，咳道：

“咳……人家给这个数……”

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十两？”

莫不为觉得太少了。

“出息！”

“一千两！”

“多少！？”莫不为觉得多了，但他不会砍自己的价。

这单必须接！

小打小闹了三年，终于给我出一个大单子了！

这要是在太平时期，这一单完了就可以直接退休！

即便是这个乱世，一千两也足够好吃好喝活个两三年了，何况……大安皇朝是气数尽了，可关外的大乾皇朝人家正是如日中天。

去那边的话，一千两就太值钱了。

不过……

这破地方，有人能出一千两，怕不是有诈？

莫不为悄悄打量那美妇人，见她没有什么恶意，心中却依然觉得不对劲。

“为何出这么多钱？”

莫不为还是很小心，他不仅要钱，还要口碑。

不然以后不好接单了，还怎么搞词条，这才是他赖以生存的依仗！

美妇人带着哭腔解释道：

“我家郎君本是大乾人，家中有人在朝里做官，他病死后我请人送信，那边回信说愿出一千两白银请人护送棺椁。尸身已经用石灰封好，路上不会腐坏的……”

“嗯？”

莫不为听出味儿来了，平静地试探道：“一千两，要到了地方才给？”

这些年，不是没遇到过想要白嫖的。

但最后，没有人能不给钱。

“人家给定钱了！”

老镇长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

莫不为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约有二百两的样子。

“那好，这单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要先约好规矩！”

“第一，我保证连人带棺送过去，但若是你们赖账，我有权随意处置棺椁和遗体。”

美妇点头：“好！”

似乎根本不打算赖账的。

“第二，要带棺椁出关，需要有路引乃至通关文牒，需要你们准备。”

“有的有的！”

美妇人拿出一张文牒，一张路引。

路引可以买，现在衙门腐朽得很，随便找个县衙给俩钱就能给你印一个。

通关文牒不同，要去别国，即便只是关外的两不管地带，那也是需要至少州府的大印的。

以前还需要京城的文书，现在各地方几乎做了诸侯了，有地方州官的大印也行。

这份文书上，居然真的有印。

莫不为心思一动，知道这母女俩来历不一般，或许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不过不要紧了，他对自己有信心，一千两也的确很多，可以考虑。

“怎样，是真的吧？”老镇长谨慎问道。

莫不为点点头，印鉴文书都是真的，这家人有点手段。

若是真有人在大乾做官，那说不定还能结下善缘。

“那就说定了！”

美妇人拿出契书，与莫不为签署完毕，将约法三章也写了进去。

老镇长拉着莫不为进屋：“先吃饭，吃完饭再上路！”

美妇人则是感恩戴德地，拉着孩子走了。

等莫不为吃完午饭，将二百两都留给老镇长，让他分给各家之后出来。

原本放在地上的棺椁，已经被人抬上了一辆马拉着的四轮长板车。

捆得很紧，还用雨布遮盖好了，甚至还有个顶棚。

莫不为看着棺材，总觉得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坐在棺材边上，驾车走出小镇，都快十里地了。

还没接收到收尸任务的提醒。

“吁！”

莫不为勒马停下，翻身站起来，盯着板车上的棺椁：

“我要验棺！”

他怀疑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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