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域，南陲。

落云镇的风，常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死气。

这片凡界大地，被一层厚重、浑浊的妄气死死笼罩。

普通人肉眼凡胎，终生看不破。

他们只知生老病死、贫富苦乐皆是天命，争名利、逐爱恨、困烟火、陷轮回，以为这便是人世常态。

可在陈衍眼中，世界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衣衫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自他记事起，眼中便多了一层旁人绝无可能窥见的景象。

世间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色絮雾。

贪财者，妄气厚重如泥。

好色者，妄气缠绕如丝。

嗔怒、嫉妒、执念深重之人，周身灰雾几乎凝成实质，死死锁在肉身骨血之中。

老人们说这是瘴气，是灾厄，是风水不好。

可陈衍心知  ——

这是缚世之枷。

天地本虚，万象皆妄。

众生不是活在人间，是活在一场绵延万古的大梦之中。

孤儿、贫苦、无依无靠。

陈衍从小到大，在落云镇最底层摸爬滚打，尝尽世间冷暖。

他在药铺做杂役，日日采药、碾药、劈柴、扫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换来的不过是一口残羹冷饭，勉强苟活。

人间疾苦，他看了十六年。

人心虚妄，他冷眼看了十六年。

“陈衍！磨磨蹭蹭等死吗！”

粗厉的呵斥猛地砸来。

药铺掌柜满脸横肉，一脚狠狠踹在少年膝弯。

陈衍身形微晃，硬生生忍住踉跄，沉默抬头。

“天黑之前，上后山采够一车凝露草！”

“若是少一株、枯一株，今夜不许吃饭，月钱直接扣光！”

掌柜眼神刻薄，毫无半分怜悯。

在落云镇，孤儿本就贱如草芥。

更何况，在凡人眼里，底层人命，本就不值一钱。

“好。”

陈衍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

早已麻木。

人世欺弱，本就是虚妄常态。

弱者隐忍，强者欺凌，众生被困在执念与欲望编织的牢笼里，代代循环，永不解脱。

他背起沉重的竹篓，转身走出药铺，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镇外青山连绵，暮色压林，晚风阴冷。

寻常百姓入夜从不敢靠近后山。

青冥山脉余脉，藏妖兽，隐瘴雾，吞过无数猎户与孩童。

可陈衍别无选择。

他要活着。

唯有活着，才有机会挣脱这荒唐、虚伪的凡尘牢笼。

山路崎岖，草木幽深。

随着深入山林，四周的妄气越发浓郁。

灰色雾气飘荡林间，缠绕草木，浸染土石，悄无声息影响着山中所有生灵。

陈衍一路行走，目光静静扫过周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

凡人怕的是妖兽、是山林、是黑夜。

而真正囚死众生的，是这漫天虚妄浊气。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陡然响起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

吼音惨烈，骨骼碎裂之声清晰传开。

陈衍脚步一顿，身形瞬间隐入巨树阴影之中，敛息静立。

他抬眸望去。

林间空地，鲜血浸透泥土。

三头身着灰袍、袖口绣青纹的修士，凌空而立，气息远超凡人。

他们是落云镇周边为数不多的修行者，来自附近的低层凡宗。

三人抬手之间，风刃流转，墟气微微震颤，每一击都带着撕裂血肉之威。

被他们围杀的，是一头丈高玄鳞兽。

这是凡界最常见的低级妖物，常年吞吐浅层墟气，肉身强悍，却灵智愚钝，终生困于本能厮杀。

此刻的玄鳞兽浑身鳞甲破碎，鲜血喷涌，重伤濒死。

它痛苦挣扎，硕大的兽瞳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可那三名修士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只有冷漠、贪婪、高高在上的俯瞰。

“这玄鳞兽长势不错，体内墟气浓郁，皮毛筋骨都能换不少灵石。”

“凡界生灵，终究只是凡物，生来便是我们修士的资粮。”

“虚妄凡尘，不值得留恋。等我等突破浮墟境，便可离开这低劣凡界，往灵墟界而去，真正踏足大道。”

他们语气轻佻，如同收割杂草。

说完，其中一名修士随手一挥。

凌厉风刃落下，直接斩断玄鳞兽脖颈。

巨兽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可事情并未结束。

灌木丛里，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幼兽跌跌撞撞冲出，依偎在巨兽尸体旁，低声呜咽。

它懵懂无知，只知依赖亲人。

在凡人眼中，这是生灵天性。

可在修士眼中，毫无意义。

那灰袍修士嗤笑一声，抬脚轻轻一踏。

咔嚓  ——

细微骨碎声响起。

幼兽瞬间死寂。

轻描淡写，碾杀一命。

“孽畜，脏眼。”

淡淡一句，轻如尘埃。

可躲在树后的陈衍，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三名修士，的确修出了墟气，驱散了部分周身妄气。

他们挣脱了凡人的枷锁。

可他们的心底，贪婪、傲慢、杀戮的妄念，比普通人更重！

他们看破了一点点天地虚妄。

却活成了更强的虚妄。

修行，本该破妄归真。

可世人修行，竟是为了变强、掠夺、肆意践踏弱小！

那这一刻的修行，又有何意义？

变强，是为了欺压？

修道，是为了自私？

若是大道如此，那这大道，不要也罢！

十六年隐忍沉默，十六年冷眼观世。

在此刻，陈衍心底，第一次燃起一团滚烫至极的执念火焰。

我不要修掠夺之道。

我不要修自私之道。

我不要困于天地虚妄，不要困于人心执念！

天地以虚妄囚众生。

那我便破妄。

世道以枷锁困凡人。

那我便脱枷。

终有一日，我要走出这凡尘大梦！

我要  ——

一墟一我，万法由心！

心念震动的刹那。

陈衍怀中，贴身存放多年的一卷残破古册，骤然滚烫！

那是他七岁那年，在乱葬岗死人堆里捡到的无名古籍。

册页残破，文字古老，世间无人能识。

多年来一直沉寂无声。

可这一刻，古朴字迹自行浮现在陈衍脑海，字字清明，震彻心神：

「天地玄墟，妄覆万象。」

「众生沉梦，执念为枷。」

「引墟入脉，妄尘始脱。」

「溯妄归元，一墟一我。」

轰  ——

一缕极清、极净、极纯粹的清凉气息，自虚空飘落。

穿透厚重妄气，穿透皮肉经脉，缓缓涌入陈衍四肢百骸！

周身缠绕十六年的灰色妄气，如同潮水般疯狂退散、消融、崩解！

浑浊的视野，刹那极致清明。

世间草木、风息、妄气流转、墟气浮动，尽数映入眼底，纤毫毕现！

淤堵多年的经脉被温柔打通。

孱弱凡躯，悄然蜕变。

妄尘境�9�9初成！

凡胎桎梏，今日，彻底松动！

山林风静。

少年立在阴影之中，周身气质悄然蜕变。

此前隐忍卑微。

此刻眼底清澈、冷冽、坚定。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吸纳天地灵气。

不是筑基、凝丹、化神、飞升。

而是  ——

剥世间虚妄，证心中真我。

而不远处，那三名正在分割妖兽尸体的灰袍修士，似是察觉到山间气息异动，骤然转头！

冰冷目光，死死锁定少年藏身的古树！

“有人？”

“窥探我等行事？”

“区区凡尘蝼蚁，敢窥修士？找死！”

杀机，瞬间笼罩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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