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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峡湾帆影


雷蒙德站在汉国长船的船首,红底白星旗在北海的咸雾里猎猎作响。

望着峡湾岸边约德海姆镇子的茅草屋顶,他侧头对身后的传令兵淡声道:

“给他们点时间,要么降,要么死。”

咸雾裹着细雨拍在船板上,后面十几艘货船吃水极深,甲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橡木桶刷着青漆,旁边的箭箱码得比人还高。

一桶精盐够整个部落吃半个月,没有一点苦味儿,不像米达尔人自己煮的海盐,杂质多得喇嗓子。

一千枚标准化箭头大小重量一模一样,装在任何一把弓弩上都能用。

还有成箱的犁头、斧头,都是米达尔人离了就活不下去的硬通货。

岸边瞭望塔上的奥拉夫,已经吓得腿软了。

他是部落里最好的水手,也是唯一敢冒着风暴跑去汉国边境走私的商人。

十年里他跑了不下二十趟暴风城,见过汉国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长船,见过城郊工坊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锻铁炉,见过汉国农夫手里用了几个月还没坏的标准化犁头。

他总跟部落里的年轻人说,汉人是北海边最不能惹的存在,他们的铁比我们好,他们的盐比我们纯,他们真要打过来,你连投降的机会都得抢。

平时大家都当他吹牛皮,今天奥拉夫看着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连手指都开始发颤。

一开始他以为是飘过来的浮木,揉了揉眼睛再看,黑点越来越多,顺着西南风往岸边飘,没过多久就铺满了小半片海面。

那是汉国的长船和货船!

最前面的战船上立着半人高的防箭木盾,星旗在海雾里忽隐忽现。

奥拉夫做了十年走私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汉国的官方战船,普通商队根本不敢悬挂汉国王室星旗。

他腿一软,直接瘫在了瞭望塔的木板上,拼尽全力吹响了手里的牛角号。

“呜!呜!”

沉闷的号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北海的湿雾里,瞬间传遍了整个定居点。

所有长屋的门帘都被掀开了,年轻人拎着斧头长矛挤在空地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交头接耳。

妇女抱着吓得哭的孩子往屋里钻,老人们一看见海面上的星旗,脸色瞬间白得像海边撞击礁石后的水花。

老托尔斯坦是部落里唯一参加过劫掠汉人的家伙,汉人刚建国头几年,实力还是分弱小,土地也就暴风城那一块。

当年,他跟着首领去抢汉人的沿岸的小型定居点,带去的三百个人只回来了一百二十七个,他自己丢了一条胳膊。

此刻他被儿子扶着走出长屋,抬头看见雾里的船影,当场就坐在了濡湿的泥炭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汉人是来算账的,他们的弩箭能把我们射成筛子。”

混乱中,附近几个村落的首领已经开始让村民收拾行李,准备往北边的沼泽深处跑。

还有人去马棚牵马,结果慌慌张张的碰翻了盐袋,白花花的精盐撒在黑褐色的泥炭地上,几个人疯了一样蹲下去捡,甚至动了手。

部落里的铁匠英戈尔蹲在工坊门口,摸着手里打了三个月才成型的沼泽铁斧头。

沼泽铁是斯诺大陆最好的铁,硬度够,但是产量极低,他守着沼泽边的铁砂炉,三炉铁才能出这么一把好斧头,普通部落民根本用不起。

家里犁地用的还是六年前从汉商手里换的标准化犁头,强度让他十分满意,平日里损坏了修补一下就可以继续用。

商路断了三个月,犁头尖磨平了都没地方换,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获取相对便宜的汉铁。

家里的大麦地已经荒了三分之一,再这样下去,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奥拉夫去年亲眼见过汉人的箭矢,一箭射穿了三四厘米厚的橡木板,部落里最好的沼泽铁斧头都砍不出这么深的印子。

要是真打起来,部落的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一个时辰后,约德海姆周边数十个部落的首领挤在最大的牛皮议事帐里。

帐门一关上,外面的风雨声都被隔住了,空气湿冷得像浸了水,谁都没有先说话。

火盆里的泥炭劈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慌什么!”

少壮派首领哈康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才二十五岁,去年刚接了父亲的位置,是部落里最能打的勇士,腰间的斧头就是用最好的沼泽铁打的,据说能一下就能砍断牛腿。

“不就是几十条船吗?撑死了也就两千汉人,我们这里有三千青壮,地形比他们熟,沼泽地他们的船开不进来,他们敢登陆,我们就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他话音刚落,主和派的埃里克就跟着站了起来。

埃里克今年四十多,半海盗半商的也跑了十几年商,跟汉人打了十几年交道,跟哈康有血仇。

去年埃里克抢了哈康部落的泥炭沼泽商路,两个人见面就眼红,还杀了哈康的亲弟弟。

此刻他皱着眉冷笑:

“赢什么?你拿什么赢?我们自己煮的盐苦得喇嗓子,一斤盐的成本是汉国精盐的五倍;沼泽铁三个月才能打一把斧头,汉国的铁斧头两个银币就能换一把,我们的斧头砍两下就卷刃,拿什么跟汉人的铁刀铁剑打?”

“我上个月去斯卡堡,的王宫卫队都限量供盐,连国王都吃不上干净的精盐,我们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打完了还是没有盐,没有铁,没有犁头,全族老老小小都得饿死!不如派人去谈,他们要皮草我们给皮草,要鲸油我们给鲸油,要港口我们开放港口,总比全村人死光强!”

“你敢投降?”

哈康本来就恨埃里克,一听他说要投降,新仇旧仇一起涌上来,眼睛瞬间红了,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桌上的陶碗掉在泥炭地上摔得粉碎。

他拔出腰里的沼泽铁斧头就冲了过去。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寒光一闪,埃里克的脑袋已经滚在了兽皮地毯上,血喷了周围人一脸,温热的血渗进黑褐色的兽毛里,刺得人眼睛疼。

哈康拎着滴血的斧头,踩着埃里克的尸体环视全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谁再敢说投降,就和他一个下场!”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个胆小的小村落首领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几个跟哈康一样的少壮派纷纷站起来,举着武器喊“打”,声音吵得能掀翻帐顶。

坐在哈康对面的红胡子首领索尔跟着起哄:

“对!打!大不了我们去投靠韦恩大人,韦恩大人有五千精兵,还能怕了汉人不成?”

“投靠韦恩?”旁边一个瘦高的首领冷笑一声,“韦恩的铁价比汉人还贵三倍!上个月我派人去他那里买犁头,一把犁头要两头羊,比汉人涨了价还贵,他巴不得我们跟汉人打起来,好坐地起价,你去找他,他能把你骨头都榨干了!”

“那我们去投靠小埃里克斯国王!国王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小埃里克斯?他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瘦高首领撇了撇嘴,“上个月我去王都,王都的盐价已经涨到三个银币一斤了,国王的卫队三天才能吃一次盐,连耕牛都因为没有新犁头,荒了一半的地,他会管我们?”

一群人吵来吵去,吵了半个时辰也没吵出来个结果,打也不是,降也不是,一个个脸色难看的要死。

就在这时,坐在最上首的贝哈尔终于开口了。

他是约德海姆最有威望的老牌首领,打了三十年仗,连已故的老埃里克斯国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今年已经五十多了,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二十年前跟老国王去打汉人时留下的。

他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敲着扶手,仿佛刚才的砍人、吵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脸红脖子粗的哈康,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磨得起毛的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子上。

“别喊了,你们自己看。”

所有人凑过去,就见羊皮纸上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账,字写得工工整整,是贝哈尔亲自记的:

三月,汉国商路因为战争中断,盐价从三个铜币一斤涨到二十一个铜币,涨了七倍;铁价从十个铜币一斤涨到一百个铜币,涨了十倍;汉国产的犁头从五个铜币一把涨到四十个铜币,翻了八倍。

四月,部落里的犁头坏了七把,找不到地方换,大麦地荒了三分之一,今年的收成至少减一半。

八月,部落派了三十个青壮去劫掠凯姆里克的商队,遇到了凯姆里克的护卫队,死了二十七个,伤了三个,抢回来的财物总共十个银币,连半袋盐都买不到。

九月,部落里有二十三个老人因为吃不上盐浑身浮肿,干不了活,死了十七个;十五个孩子因为缺碘得了大脖子病,连路都走不动。

十月,跟隔壁部落抢泥炭沼泽,部落里的战士因为斧头卷刃,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对面用的是从汉商手里买的铁斧,砍我们的沼泽铁斧头跟砍木头一样。

十一月,存的沼泽铁最多还能打八把斧头,存的盐最多还能吃半个月。

贝哈尔敲着羊皮纸,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哈康,你说要打,你拿什么打?你三天才能吃一次盐,走两步都喘,拿卷了刃的沼泽铁斧头跟汉人的标准化铁剑、弩箭打?你知道汉人的弩箭能射多远吗?两百步外就能射穿你两层皮甲,你连人家的脸都看不到就死了。”

“打赢了又怎么样?打完了还是没有盐,没有铁,没有犁头,地荒了,全族老老小小都得饿死。我跟汉人做了二十年交易,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是钱,是皮草,是鲸油,是我们的港口。跟他们合作,我们能拿到便宜的盐铁,能把地种下去,能活下去,跟着小埃里克斯那个蠢货,跟韦恩那个野心家,我们只能死。”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

“六年前我跟你们一样,觉得汉人没什么了不起,带着两百个兄弟去劫掠汉人的定居点,结果。。。。。我亲眼看见我的哥哥,穿的是花了三头牛换的最好的铁甲,两个铁环被汉人一箭就射穿了,他倒在我怀里,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从那时候我就彻底明白了,我们根本赢不了汉人。他们的铁料碾压我们,人也比我们多,就连种地的犁头都比我们拼死打造的沼泽铁器具耐用。跟这样的家伙硬碰硬,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喊着要打的哈康拎着斧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涨得通红,斧头上的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同意谈”,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几个跟着哈康喊打的少壮派都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贝哈尔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让人准备十张海豹皮、二十桶鲸油当礼物去找汉人谈判,牛皮帐门突然被撞开了。

村民浑身是泥,连皮帽都跑掉了,头发上结了一层咸雾的水膜,左腿上还中了一箭,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还举着那支射中他的箭。

箭杆笔直,箭头是标准化的三棱铁头,上面还刻着汉国工匠的印记,是汉军的制式箭。

“首领!不好了!雷蒙德的先锋部队已经登岸了!他们的前锋哨骑已经摸到了离我们村子只有二十几里的地方,我就是被他们射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低沉的铜号声,不是部落的牛角号,是汉国军队的铜号,声音浑厚的像闷雷一样滚过北海的湿雾,连脚下的泥炭地都好像在微微震动。

帐内的附和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盐碱地还白。

哈康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贝哈尔,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贝哈尔大哥,你。。。你去跟汉人谈吧,要什么给什么,我。。。我听你的。”

贝哈尔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掀开帐门走出去,抬头望向南边的海岸方向。

咸雾被风吹散了一点,已经能隐约看见汉人的王旗,恍惚之间,似乎能看到第一排的弓手已经拉弓搭箭,黑黝黝的箭头在雨雾里泛着冷光,对准了自己这边。

他手里的羊皮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濡湿的泥炭地上,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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