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回去
我们走了三天。
不是快,是慢。不是跑,是走。不是追,是回。往上游,往塔的方向,往眼睛的方向,往国师的方向。往门,往永远,往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第一天,雨林很密。藤蔓缠在腿上,我扯断。树枝抽在脸上,我低头。虫子在耳边嗡嗡,我不管。非洲守塔人在前面,领头那个,加上三个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很小心。像豹子,像雨林里的动物,像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我跟在后面,腿在软,背在疼,虎口在烧。疤在呼吸,一伸一缩,像在心跳。和我的心跳一样,和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心跳一样。
晚上,我们停在河边。不是营地,是随便一个地方,有石头,有树,有河。非洲守塔人生火,不是大篝火,是小火,是防动物的,是取暖的。我坐在火旁边,伸出右手,虎口对着火焰。疤在跳,在闪,在变色。暗红色的,在火光里变成紫红,变成深红,变成黑。它在疼,在烧,在刻。它在说——快了,快了,快了。
"林深。"领头那个喊。他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是并排,是一起看着火。他的右手也在伸着,虎口上的疤也在对着火焰。也在跳,也在闪,也在变色。
"你的疤在疼?"我问。
"一直疼。八百年了。从成为守塔人的那天起,就在疼。不是皮肤疼,是骨头疼,是血疼,是心疼。不是一直,是有时。眼睛睁开的时候,国师叫的时候,八百年轮回的时候。疼。其他时候,痒。烧。刻。钉。但活着。活着就是疼。活着就是痒。活着就是烧。活着就是刻。活着就是钉。活着就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成为门之后呢?"
"不知道。没有人成为过门。没有人选过。没有人回去过。你是第一个。你是林深。你是不一样的守塔人。你是守着人的守塔人。你是守着现在的守塔人。你是守着母亲的守塔人。你选回去。你选成为门。你选成为永远。你选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不一样。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门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不一样之后,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你选。你回去。你成为。我们跟着。我们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选着。我们成为不一样的。我们成为守着人的。我们成为守着现在的。我们成为守着母亲的。我们成为林深。"
我看着火。火焰在跳,在闪,在变色。从黄变成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像眼睛,像疤,像国师在看着我们。火里有塔,有眼睛,有八百年。火里有索菲亚,有孩子,有河。火里有一切。火里没有自由。
"她会好吗?"我问。不是问谁,是问火,问疤,问八百年。
"索菲亚?"
"是。孩子呢?"
"会好。会活着。会长大。会成为人。会成为林远。会成为索菲亚的孩子。会成为你的孩子。会成为人。不是守塔人。不是塔。不是眼睛。不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是人。因为你是门。因为你是永远。因为你扛着八百年。因为你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你扛着,他们自由。你成为,他们活着。你等着,他们长大。你看着,他们成为人。你是门。你是永远。你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不一样。你是守着人的。你是守着现在的。你是守着母亲的。你是林深。"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火,看着疤,看着八百年。火焰在变小,在变弱,在变成余烬。像眼睛闭上,像国师睡去,像八百年暂停。但不是结束。是等。是明天。是继续。是轮回。
第二天,雨林变稀。不是树少了,是路宽了,是有人走过,是徐鹤亭的人走过,是走私者走过,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人走过。地上有脚印,有烟头,有弹壳。有痕迹,有记忆,有现在。
我们加快脚步。不是跑,是快走。腿在软,但能动。背在疼,但能走。虎口在烧,但能握。疤在呼吸,在跳,在等。它在说——近了,近了,近了。
中午,我们到了。不是塔,是营地。我们的营地。棚子还在,婴儿床还在,毯子还在。但没有人。没有索菲亚,没有孩子,没有保姆。她们走了。按照我说的,离开亚马逊,离开这座塔,离开这一切。去没有国师的地方,去没有八百年的地方,去没有塔的地方。
但我感觉到她们。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骨头,用血。用疤,用呼吸,用心跳。她们在河里,在下游,在船上,在往远处去。她们在活着,在呼吸,在自由。孩子在长大,在成为人,在成为林远。索菲亚在变老,在守着,在等。她们在八百年里,一直活着。但不一样。是自由的。是人的。是现在的。
我坐在棚子旁边。背靠着柱子,腿伸着,右手放在地上。掌心贴着泥土,贴着草,贴着雨林的味道。腐烂的,潮湿的,活着的。泥土里有塔,有眼睛,有八百年。泥土里有索菲亚,有孩子,有河。泥土里有一切。泥土里没有自由。
"林深。"领头那个喊。他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里面,看着黑暗,看着塔。他的眼睛在日光里,很亮,很黑,很深。不是暗红色的,是正常的亮,是等了很久的亮。
"塔在叫。"他说。不是陈述,是感受。是守塔人的感受,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感受。
"叫什么?"
"叫你的名字。叫林深。叫门。叫永远。叫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它在等你。从你说'我愿意'开始,从你说'我回去'开始,从你说'我成为'开始。它在等。在叫。在选。在准备。"
我站起来。腿在软,背在疼,虎口在烧。但我在站,在动,在往洞口走。不是跑,是走。不是追,是回。是主动,是选择,是成为。
洞口很黑。不是那种正常的黑,是塔的黑,是眼睛的黑,是八百年的黑。手电的光柱钻进去,被黑暗吞了,被塔吞了,被国师吞了。我爬进去。碎石硌着膝盖,手撑在地上,掌心的温度从石头表面传进去。洞很短,不到两米,但我爬了很久。每爬一步,外面的光就远一点,塔内的黑暗就近一点。每爬一步,疤就疼一点,八百年就近一点。
站起来。塔内是黑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那些悬挂的尸体还在。铁链还在,铆钉还在,锈迹顺着石壁往下淌。但尸体在动,不是风动的,是自己在动。在转,在转,在往眼睛的方向转。它们的眼睛在睁,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光。暗红色的,和那只眼睛一样的光。它们在等,在叫,在选。
"它们在欢迎。"领头那个说。他跟在后面,加上三个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很小心。像豹子,像雨林里的动物,像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他们在抖,在喘,在怕。塔不是他们的塔,是亚马逊的塔,是林深的塔,是国师的塔。他们在别人的塔里,在别人的八百年里,在别人的轮回里。
"欢迎什么?"
"欢迎你。欢迎门。欢迎永远。欢迎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它们等了很久。从沈鹤亭下去开始,从林远刻字开始,从第一个守塔人把手按在石头上开始。它们等了很久。等门。等永远。等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等不一样。等守着人的。等守着现在的。等守着母亲的。等林深。"
我走到平台中央。天窗在头顶,天是亮的,阳光从天窗钻进来,落在我身上。光柱是圆的,边缘被窗框的雕刻切出了眼睛的形状。它看着我,用那只眼睛看着我。我伸出右手,虎口上的疤对着它。暗红色的,鼓起来的,呼吸着的。它在跳,在等,在选。和那只眼睛一样的心跳,一样的呼吸,一样的选择。
"我来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像怕惊醒自己,像怕惊醒八百年。
没有回答。塔在呼吸,石壁在震动,地面在震动。那只眼睛在震动。它在等,在叫,在选。它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等你八百年。我等你永远。我等你成为门。我等你成为林深。
我跪下。不是被压的,是自己跪的。跪在平台中央,跪在眼睛下面,跪在光柱里。右手按在地上,左手按在胸口,头低着,眼睛闭着。不是祈祷,是准备。不是屈服,是选择。不是成为,是成为不一样。
疤在疼。从虎口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不是皮肤疼,是骨头疼,是血疼,是心疼。它在流,在动,在找。在找门,在找永远,在找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林深。"领头那个喊。他跪在我旁边,加上三个年轻人。他们也在跪,也在按,也在低。他们的疤在疼,在呼吸,在跳。和我不一样,和我一样。他们是守塔人,我是门。他们是八百年,我是永远。他们是一直活着的东西,我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不一样。我们都是守着人的。我们都是守着现在的。我们都是守着母亲的。我们都是林深。
"开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像怕惊醒塔,像怕惊醒国师。
"什么开始?"
"门。永远。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你进去,国师出来。你成为门,国师成为人。八百年结束,轮回结束,守塔人结束。孩子自由。爱人自由。所有人自由。但你不是自由。你是门。你是永远。你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开始了。从你跪下开始。从你按手开始。从你低头开始。从你闭眼开始。开始了。"
我没有回答。我跪着。按着。低着。闭着。疤在疼,在呼吸,在跳。塔在震,在叫,在选。眼睛在看,在等,在笑。没有嘴,但它在笑。
它在说——欢迎。欢迎门。欢迎永远。欢迎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欢迎林深。欢迎不一样。欢迎守着人的。欢迎守着现在的。欢迎守着母亲的。欢迎。欢迎。欢迎。
我感觉到。不是用皮肤,用骨头,用血。用疤,用呼吸,用心跳。感觉到国师在动。不是从眼睛里出来,是从光里出来,从疤里出来,从八百年里出来。他在靠近,在变大,在填满整个空间。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眼睛。两只眼睛,左眼在这边,右眼在那边,中间隔着大洋,隔着大陆,隔着八百年,但在光里,它们连在一起,成了一个人。
他在笑。没有嘴,但他在笑。
他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等你八百年。我等你永远。我等你成为门。我等你成为林深。我等你不一样。我等你守着人。我等你守着现在。我等你守着母亲。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我没有回答。我跪着。按着。低着。闭着。疤在疼,在呼吸,在跳。国师在靠近,在变大,在填满。塔在震,在叫,在选。眼睛在看,在等,在笑。
开始了。
(https://www.635book.com/dzs/67948/50210232.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