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点点沉落，暗红的余晖漫铺在黑水城外的林间空地。

方才厮杀带来的喧嚣早已平息，晚风卷着残余的硝烟四处飘散。地上的血迹半干半凝，顺着泥土纹路慢慢晕开，整片林子静得压抑。

这一场围剿火药私贩的行动，梅靖远步步算尽，没给对方留半点退路，所有私商尽数落网，收缴的违禁火药堆得像小山，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实打实的大胜。

身边将士个个喜形于色，交头接耳，满是得胜的畅快。可梅靖远站在横七竖八的尸身之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银甲还裹在身上，衣摆沾着未干的血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沉郁。旁人欢腾，他心底却像坠了块千斤巨石，闷得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慢慢迈步上前，目光沉沉扫过眼前一排黑衣死者，俯身仔细查看。

越看，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这些人看着像亡命匪徒，身形却个个挺拔紧实，没有半分市井之人的懒散佝偻。肩背、腰腹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是常年在军营里严苛操练，才能养出来的体态。再伸手翻看他们的手掌，掌心、指腹布满厚茧，粗糙坚硬，这是常年握刀持戈、摸惯了兵器才会留下的印记，绝非寻常商贩、流民所有。

众人肤色皆是日晒出来的古铜色，手臂、脖颈上旧疤纵横，刀伤、箭伤排布规整，全是沙场搏杀、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

一桩桩细节在脑海里串联，再加上林洛此前暗中探查得来的所有消息，一个惊悚的答案，在梅靖远心中彻底落地。

这些倒卖军用火药的黑衣人，根本不是山野盗匪、江湖散人，他们是京城巡防营的兵士！

念头落下的刹那，梅靖远眼底寒光乍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谁都清楚，京城巡防营归禁军管辖，门禁森严，调遣规矩更是严苛到极致，寻常官员、边关将领，连调动一兵一卒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禁军兵士不远千里跑到边境参与走私，军营账册被人篡改掩盖，大批军用火药悄无声息流出防线，流入黑市。

能把手脚做得这么干净，调动禁军、遮掩痕迹，背后之人必然是朝堂里手握重权、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这哪里只是简单的军中贪腐、倒卖物资？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冷风穿过树林，吹动甲叶轻响。梅靖远立在暮色里，思绪飞速翻涌。

近段时日，大越南北边境先后爆出火药走私的事。两地相隔千里，事发时间、交易手法却如出一辙，巧合得太过诡异。很明显，是有人在幕后统一调度，步步布局。

北境蛮族虎视眈眈，南越小国也一直觊觎大越疆土。一旦让外敌大批量购入火药，仿制造出火铳、火炮，南北两股势力同时发难，大越便会腹背受敌，首尾难顾，整个江山都将陷入危局。

想到这里，梅靖远心底一凛。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场看似普通的走私案，内里藏着足以颠覆王朝的阴谋。

而还有一处疑点，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南北两地负责出面交易的中间人，全都是女子，且身份特殊，尽数出自深宫，在后宫颇有地位。

军营泄密，后宫插手，南北联动，勾结外敌……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就此铺开，一桩边境走私案，硬生生演变成牵扯朝堂、后宫、整个边境的惊天大案。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想要揪出幕后里通外国的黑手，唯有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撕开层层伪装。

梅靖远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神色依旧沉静，只眼神深处藏着锋芒。他转头与林洛对视一眼，二人无需多言，当即翻身上马，朝着黑水城主营疾驰而去。

夜色笼罩军营，主帅大帐内烛火摇曳，屏退了所有侍从，帐内只有高寒、梅靖远、林洛三人。空气凝滞得可怕，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寒端坐帅位，听完二人的探查结果与层层推论，素来沉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在眼底翻涌。

他驻守黑水军营多年，一向治军严明，自认把守得滴水不漏。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眼皮底下，竟然藏着通敌叛国的内奸！大批军用药火流失，险些酿成亡国大祸，这让他如何不怒？

高寒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冷硬如铁：“此等奸徒，罪无可赦！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梅靖远神色淡然，不见慌乱，拱手开口，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高叔叔，军营内部之事，牵扯您的威望，侄儿不便插手，交由您处置最为妥当。”

“只是此案牵连深宫与朝中重臣，绝非边境可以了结。我必须立刻回京，将实情禀明圣上，耽误不得。”

高寒略一沉吟，当即点头：“你身负钦差重任，理应即刻返京复命。营中奸细，我自会慢慢清查。”

“好。”梅靖远微微颔首，“那我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辞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水城外战鼓齐鸣，号角声声。

梅靖远对外宣告，边境火药私贩已全部肃清，任务圆满完成，即刻班师回京。高寒下令三军列阵相送，旌旗飘扬，军容浩荡，队伍一路护送出去三里地，才收兵回营。

城里百姓不知内里玄机，只当钦差为民除害，纷纷奔走相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连欢庆了三日，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派太平景象之中。

可这份热闹祥和，全是梅靖远故意放出的烟雾。

三日转瞬即逝。当夜乌云蔽月，天地间一片漆黑。

老王山后山密林幽深，树影交错，晚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响恰好掩盖了林间动静。两道黑衣人影悄然碰面，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沉寂片刻，一道压低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侥幸：“案子结了三天，军营戒备松懈，外面风平浪静，咱们可以接着出货了。”

另一道黑影微微后撤半步，语气满是警惕，迟迟不敢松口：“真能放心？梅靖远此人心思深不见底，行事从来不会流于表面。我总觉得这平静是他布下的圈套，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先前那人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急迫：“货物积压太久，再不动手就砸在手里了。如今价格压得低，利润十分可观。你若是不敢接，我便去找北境的买家。”

对方闻言，终于松了口，打起了算盘：“生意自然要做。只是南越一路艰险，运输损耗不小，咱们老交情了，能否给些优惠？”

“九折，不能再少。”

“成交。”

简短两句对话，一场险祸边疆的交易就此敲定。

次日亥时，夜色浓得化不开。一辆黑篷马车缓缓驶入密林，身后数十名黑衣人紧随其后，脚步轻盈，行动有序。交易的另一方也早已潜伏在此，两方人马汇合后，开箱、验货、交割物资，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是配合了无数次的老手。

交易顺利收尾，众人收拾妥当，正要分头离开。

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轰！”

成片火把骤然点亮，火光冲天，将整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士兵，层层叠叠把包围圈堵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火铳对准中央，漫天杀气扑面而来。

“束手就擒，违者立斩！”

厉声喝喝响彻林间。

交易的双方瞬间面如死灰，慌乱不已。有人试图反抗，转瞬便被弩箭射杀；有人想要突围，刚踏出几步就被伏兵拿下，没有一人能够逃脱。余下之人走投无路，纷纷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一场暗中交易，顷刻间彻底覆灭。

火光之下，梅靖远一身常服立在原地，神情清冷，周身气场沉稳内敛，不动声色间便透着慑人的威严。他缓步走入包围圈，目光扫过一众犯人，眼底冷光流转，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所有人被押回主营大帐，士兵上前，逐一摘去蒙面黑布。

当最后一块黑布落下时，帐内一片死寂。

高寒瞳孔骤缩，脸上的沉稳彻底碎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满眼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这桩跨境走私案的核心头目，竟是自己帐下常年倚重的军中参赞？

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行事低调，在军营里人缘颇好，所有人都对他毫无防备，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扎根在军营深处的毒瘤。

此刻这位参赞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面如死灰。他太清楚高寒的手段，通敌叛国乃是滔天大罪，等待他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连连磕头，将自己经手的所有事全盘托出，不敢有半点隐瞒。

可他权限有限，始终没能见过真正的幕后主使，所有指令都是经由中间人层层传递。他唯一知晓的，只有对方的代号——夜莺。

从军营流出、送往南越的火药，全都是遵照“夜莺”的命令转运。至于“夜莺”究竟是谁、身居何处、还有多少党羽，他一概不知。

梅靖远静静听着供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面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了。

深宫之中的“夜莺”，就像藏在暗处的鬼魅，手握大权，操控全局，却不留一丝痕迹，让人无从追查。

他沉吟片刻，当即拿定主意。这名参赞是眼下唯一的人证，必须严加看管，即刻押解回京，交由圣上亲自审问。唯有借助皇权之力，才有机会深挖到底，揪出幕后元凶。

安排好一切，梅靖远辞别高寒，押解人犯，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一场牵扯朝堂后宫、关乎王朝安危的巨大风波，自此，正式向着皇城席卷而去。


　　(https://www.635book.com/dzs/67984/50242293.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