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取来嫁妆单子，递到沈昭昭面前。

“小姐，这一年，您补贴出去的现银就有六千多两呢！不过，好在商铺、房屋、庄园都还没动过。夫人生前存在钱庄里的存单，还有房契地契之类的重要物件都放在那个匣子里，上了锁，保存得好好的。”

“嗯。”沈昭昭目光落在单子上，心中一阵剧痛。母亲当初给她的陪嫁如此丰厚，就是担心她在夫家吃苦受委屈，可如今……

雪枝在一旁难过地问：“小姐，咱们能去哪儿呢？难道还回侯府去吗？要不咱们回青云山吧。”

一提到侯府，沈昭昭的眼前就闪过殷红的血液，她心跳登时滞住。

那一日，她心急如焚地匆匆赶回侯府，刚踏入府门，一股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地上满是殷红的血液，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肆意地流淌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将那原本青灰色的青石板染得暗红。

祖母倒在正厅中央，花白的头发被血浸湿，一缕缕地黏在脸上。她被利刃划开了无数道口子，衣服破碎不堪，碎布条和着血肉粘在身上……母亲趴在内室的门口，背后是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她的手还向前伸着，似乎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护什么，眼睛死死地望着前方，那原本温柔慈祥的面容在死时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沈昭昭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喘息，她深吸一口气，“去哪儿都行，总比留在这里强。”

“您这一走，可就成全他们了。”

沈昭昭缓缓恢复了平静，只听她淡淡地说道，“那就成全吧，我要是不走，就得在他们的恩爱里煎熬一辈子。雪枝，如今侯府就只剩我一人了，我得好好活着，只有这样才能让父母兄长的在天之灵安心。”

“小姐！”雪枝哭得很伤心，她是家生子，侯府遭遇屠戮，所有人都丧生在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中，包括她的家人。她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要是离开将军府，她们回侯府吗？可侯府死了那么多人，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痛苦的回忆。

“小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沈昭昭眼神深沉，  “有，我到御前以父兄的功劳求陛下收回成命，要是陛下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雪枝吓得赶紧拦住：“小姐万万不可啊！”

沈昭昭笑了，她轻轻敲了敲雪枝的小脑袋，“你家小姐有那么傻吗？就算到了金銮殿，我也只会求一道和离的旨意。”

苏光耀娶叶瑶，那是赐婚，不可违抗。

那么她要和离，也得求一道旨意，她要走也得走得堂堂正正，而不是悄无声息，做个被人扫地出门的可怜虫，她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那声音清脆，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

雪枝轻声说：“是老夫人身边的翠儿姑娘，恐怕老夫人是想来说服您呢。”

沈昭昭敛了神色，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起身道：“那就去吧。”

夕阳如血，那浓烈的红色仿佛是天空被划破后的鲜血，秋风萧瑟地吹着，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将军府是先帝赐给苏光耀祖父苏老将军的，曾经的将军府可谓是显赫一时，然而如今，岁月的侵蚀和家族命运的起伏，已让它渐渐没落。

苏家的儿郎大多在战场上拼搏，入朝为官的文官很少，如同凤毛麟角。苏光耀的父亲苏正仕途一直不顺，二叔苏严也只是京兆府下的一名小官，在官场中毫不起眼。只有苏光耀和大哥苏光启在军中还算得力，但在打赢这场战事之前，也不过是四品将军，在官场的层级中只是中流而已。

大房和二房没有分开住，依旧住在将军府。毕竟分了家只会让这个本就没落的家族更加衰败。本已是摇摇欲坠的大树，再要砍伐分支，只会让它更快倒下。

沈昭昭带着雪枝来到老夫人的房中，老夫人看起来气色确实好了些，半躺在床上，含笑看着沈昭昭，那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昭昭，来了啊。”

房中还有苏光耀的大哥苏光启和他的夫人秦氏，三妹苏笙笙和其他庶出的子女也都在。他们或站或坐，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二房的二老夫人林氏也陪坐在一旁，不过她神色冷淡，脸上似乎带着不屑。

“母亲，二婶，大伯，大嫂！”沈昭昭依旧按照以往的称呼依次行礼，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昭昭，来！”老夫人让她坐在床前，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欣慰地说：“现在光耀回来了，你也有依靠了，这一年可真是委屈你了，再加上你娘家又出了这样的事，宁远侯府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老夫人是个精明人，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是在提醒沈昭昭，你娘家没人了，就你一个，以后凡事都得仰仗苏家了。

沈昭昭抽回手，淡淡地问：“母亲今日见过叶瑶将军了？”

老夫人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仍是虚伪地笑着说：“见过了，是个豪爽的性子，但容貌可比不上你。”

沈昭昭盯着老夫人的眼睛。

“这么说来母亲不喜欢她，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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