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年意渐淡，春风顺着汴河吹进京城，街边枝头悄悄冒出新芽。锦绣食府也褪去了年节的热闹，重新回到日常晨昏相继的节奏，开门、迎客、做菜、施粥，一切平稳有序。

经过一个冬天的赈灾、施粥、传艺、守规，阿灶在汴京乃至整个厨行的声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接手食府的青涩少年。可他本人依旧低调沉稳，每日依旧是验米、择菜、看火、教徒弟，半点没有架子，对待食客与学徒，依旧温和而严格。

小禾等第一批学徒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后厨各司其职，条理分明，即便阿灶偶尔不在，食府也运转得丝毫不乱。王伯等老人看在眼里，常常私下感叹：张师父在天之灵，总算可以彻底安心。

这日清晨，食府刚开门不久，门外便缓步走进一位客人。

此人一身素布便服，面容清和，气质沉静，看似普通，眼神却透着一股阅尽世事的通透。他进门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抬头望向堂上几块匾额，从“食心传世”“食安天下”到“风雪仁心”，一块一块看得仔细，随后又缓缓走到墙边，凝视那三则食规，久久没有说话。

阿灶刚好从前厅走过，见此人神态不凡，便上前拱手：“客官，里边请。想用点什么？”

那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灶脸上，微微一怔，随即温和一笑：“你就是阿灶？”

“正是。”

“我不是来吃饭的，”那人声音平和，“我只是路过汴京，听说这里有一家锦绣食府，守住了一碗粥的良心，也守住了一代厨人的正道，特意进来看看。”

阿灶微微颔首：“客官过誉，我们只是守着本分做事。”

“本分二字，最难能可贵。”那人目光再次扫过食府，“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太多食肆为了名利丢了本心，也见过太多厨子为了利益坏了规矩。像锦绣食府这样，历经两代人，依旧守规、守善、守心，实在少见。”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听说，当年河朔春荒，你宁可得罪官差、断粮停火，也不肯用霉米害民；宁可拒绝封赏、不慕权贵，也要守住一碗粥的公平。这份心性，远胜许多成名多年的老手。”

阿灶淡淡道：“我只是照着师父的话去做。菜可以简单，人不能简单；饭可以清淡，心不能清淡。”

那人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张素娟先生当年以食立心，你以心传食。你们师徒二人，守住的不只是一间食府，更是天下百姓对一口安心饭的指望。”

他说话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分量，阿灶心中微动，隐约觉得此人绝非寻常路人，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拱手：“客官抬爱了。”

那人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给我盛一碗粥吧，最简单的白粥就好。”

阿灶亲自入后厨，在百味鼎上为他熬了一碗白粥。米净水洁，小火慢熬，稠厚温润，没有任何点缀，却米香纯正，入口熨帖。

那人端起粥碗，慢慢喝完，放下碗筷，轻轻叹了一声：“这碗粥里，有人间正道，有山河良心。”

说罢，他起身告辞，没有多留，也没有留下姓名，只缓步走出食府，消失在春风里。

伙计有些好奇：“阿灶师父，这人是谁啊？说话怪怪的。”

阿灶望着门外春风拂动的柳枝，轻轻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懂我们守的是什么。”

当日午后，饮食行会忽然派人送来消息，说朝廷有意在全国推行“良心食坊”规制，以锦绣食府的三则食规为蓝本，规范天下厨行，鼓励行善守心。消息虽未明发，却已是板上钉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清晨那位神秘客人，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学徒们个个振奋不已，觉得食府即将迎来无上荣光。可阿灶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吩咐：“照常做事，照常守规。荣光不来，我们守心；荣光来了，我们还是守心。”

春风入旧府，鼎火照初心。

世间赞誉再多，权势再盛，也动摇不了这一脉食道。

傍晚时分，食府灯火亮起，百味鼎下火光明亮，粥香菜香弥漫长街。

阿灶站在灶前，看着学徒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看着食客们安心落座吃饭，心中一片安稳。

春风年年有，鼎火岁岁明。

只要规矩不废，人心不歪，

这锦绣食府，便永远是人间烟火的归处。

(第137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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