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雪夜
苍梧山的冬天很冷,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演武场上的石板都冻裂了,冷到修炼室里的灵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冷到凌霄每次来串门都抱着个手炉,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真他妈冷”。秦霄倒是不太怕冷。在天元宗当杂役那三年,冬天住的是四面漏风的杂役房,盖的是薄得能透过光看见月亮的破棉被,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洗脸都得先凿冰。那时候他都没冻死,现在更不会了。
雪下了好几天了,断断续续的,停一会儿下一会儿,下一会儿停一会儿。秦霄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看着雪从天上飘下来。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架不住一直下,地上还是积了薄薄一层白。破霄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银色光点在阴天里不那么亮了,但还是能看见,像是蒙了一层雾。
院门被推开了,洛清寒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白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头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和睫毛上也沾了一些,像是白了头。
“我爹让我来的。”洛清寒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今天炖了排骨汤,还有馒头。”
秦霄站起来,把破霄剑靠在墙边,走过去打开食盒。排骨汤还是热的,冒着热气,香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浓。他端出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洛清寒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他喝。
“秦霄。”
“嗯。”
“你到剑宗多久了?”
秦霄想了想。“快一年了。”
“一年从通玄境一重到九重。快吗?”
“不快不慢。”
洛清寒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我爹说,他在剑宗三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快的。他说你可能不止通玄境的潜力,天元境、地灵境,甚至更高,都有可能。但你也别太急,修为这东西急不来,急了对身体不好。”
秦霄端着碗,看着洛清寒。“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别欺负你。”洛清寒抬起头,看着秦霄,“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没有。”秦霄喝了一口汤,“你爹说的那些话,是你爹说的,还是你说的?”
洛清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有区别吗?”
“有。”
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排骨汤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
秦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问。他把排骨汤喝完,把碗放在食盒里。洛清寒给他又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烫,刚好入口。
“洛清寒。”秦霄放下茶杯,“你到剑宗多久了?”
“从小就在。我爹在剑宗当长老,我就在剑宗长大。剑宗就是我家。”洛清寒看着院墙上的剑痕,“那些剑痕,有些是你留下的,有些是我留下的。你的是蓝色的,我的是白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秦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墙上的剑痕密密麻麻,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蓝色的白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画。
“分不清就不分了。”
洛清寒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老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松针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山峰隐没在雪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秦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嗯。”
“剑宗过年热闹吗?”
“热闹。食堂会加菜,有鱼有肉有饺子。长老们会给弟子发红包,灵石不多,但图个吉利。演武场上会放烟花,放完了还有人在雪地里切磋,打到一身汗也不觉得冷。”
秦霄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以前在天元宗的时候也过过年,但跟他没什么关系。杂役房不给加菜,也没有红包。他就一个人坐在杂役房的门口,看着内门那边的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亮一下,灭一下。柳青云会给内门弟子发红包,会在宗主殿摆酒席,会带着弟子们守岁。他从来没去过。
“今年你跟我一起过年。”洛清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秦霄看了她一眼。“跟你?”
“跟我爹。我爹说让你来,他做菜。”
秦霄沉默了一会儿。“好。”
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片,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食盒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洛清寒站起来,把碗筷收回食盒里,盖上盖子。
“走了。”
秦霄送她到院门口。洛清寒撑开伞,走进雪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秦霄。”
“嗯。”
“你刚才说分不清就不分了。是真心话吗?”
秦霄看着她,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伞上,落在她白色的衣领上。“是。”
洛清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衣在雪中渐渐模糊,很快便消失在山道上的松树林里。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把石桌上的雪抹掉。雪下面是一道剑痕,蓝色的,是他留下的。
他把手放在剑痕上,手指顺着剑痕的纹路慢慢地摸过去,从这头摸到那头。石面上的刻痕很深,像是刻上去不久。但其实已经好几个月了,几个月前的剑痕,还是这么深。
他想起洛清寒说的那些话——“你的是蓝色的,我的是白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不分了。
他从石桌上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秦霄在火盆旁边坐下来,把破霄剑和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破霄剑的剑鞘上沾了几片雪花,他用手抹掉了。短剑的剑鞘上也有,他也抹掉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了七剑圣名字的纸。烈焰剑圣后面写着“已废”。纸上的字是他几个月前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纸角卷了起来,边缘也磨毛了,他看了很多遍,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翻软了。另外六个名字还是空白。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路还很长,但他不急。
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的,打在窗户纸上,像是有人在敲门。
秦霄在火盆旁边坐了很久,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烤得他的脸发烫。他把手伸到火盆上面烤着,手心慢慢热了起来,手指也不那么僵了。他想起洛清寒说的“你到剑宗快一年了”,确实是快一年了。一年前,他还在天元宗的杂役房里等死。一年后,他在剑宗内门的院子里烤着火,旁边放着两柄剑,抽屉里锁着七剑圣的名字。
秦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灰扬起来,飘了一屋子。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无数只飞蛾,扑簌簌地往窗户上撞。远处的山峰什么都看不清了,内门的建筑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秦霄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看了很久。
他关上了窗户。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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