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0823号患者
而那个东西,刚刚被激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屏住呼吸,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声音。车间的通风系统早就停了,按理说不应该有风声。但我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某台老旧的机器被重新接通了电源,电机在黑暗中慢慢转动起来。
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定位来源。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握紧手电筒,朝车间的另一侧走去。0451和1540,这两组数字显然是一对镜像关系。顾北辰在设计这些线索时,反复利用了一个概念——镜像。镜子里的倒影,数字的反转,甚至可能是人的表里两面。
他在引导我想同一个问题:什么是对称,什么是相反?
我沿着北区的墙壁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车间这一侧堆放着一排废弃的铁桶,桶壁上锈迹斑斑,有的桶盖已经脱落,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我绕过铁桶,看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锁很旧,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铜锈。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锁芯,发现锁芯上刻着一行小字——不是编号,而是一个名字:“沈慧娟”。
我妈的名字。
我握着那把锁,手指在锁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些刻痕的深度。字迹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想通过这把锁留下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妈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曾经在这座厂房的某个地方,留下了什么东西。
但我没有钥匙。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水果刀,试了试能不能撬开锁芯。刀刃刚伸进锁孔,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锁虽然生锈了,但锁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是最近被人上过油。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这里。
而且,这个人不希望这把锁被打开——但又不想让它锈死。
他想让别人发现这把锁的存在,但又不想让别人轻易打开。
我停下撬锁的动作,站起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铁门的边缘。铁门没有完全贴合门框,有一条窄窄的缝隙。我把手电筒对准缝隙,往里照了照。
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尽头隐约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光——昏黄的、闪烁的光,像是蜡烛或者老式油灯发出的。
有人在下面等我。
我收起水果刀,没有再试图撬那把锁。如果下面真的是顾北辰布下的陷阱,那我贸然撬锁进去,只会中了他的圈套。
我需要找到另一条路。
我退后几步,重新打量北区的布局。0451对应的镜像数字是1540,1540对应柱子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编号是0823——那这个0823,会不会对应某段数字,或者某个位置?
0823。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除了那行手写的字,照片左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印章内容是“档案室·编号D-0823”。
档案室。
这座废弃化工厂里,有一个档案室。
如果0832是档案编号,那么档案室里应该有一份对应的文件——编号为D-0823的档案。而这份档案里,很可能记录着我妈在这个厂房里留下的东西。
我环顾四周,开始寻找档案室的入口。
车间东侧有一排房间,门上都贴着标签——配电室、更衣室、办公室、资料室。资料室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我用水果刀撬了几分钟,锁芯就松动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资料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边都是铁皮档案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锁着。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插头还连着电源,我一按开关,灯竟然亮了。
黄色的灯光照出一片局促的空间。我环视了一圈,找到标着“D”字头的档案柜——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柜门锁着,但锁很普通,我用水果刀撬了几秒钟就打开了。
D-0823。
我按照编号顺序,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份档案。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红色的“保密”印章。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就是我在柱子上看到的那张,小女孩穿着病号服,站在白色房间里。
第二页是患者的个人信息表。
姓名:林小鹿
年龄:8岁
入院日期:2007年6月15日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选择性缄默症
主管医生:沈慧娟。
我盯着那行“主管医生:沈慧娟”看了很久。
我妈是这个患者的主管医生。
第三页是治疗记录,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我妈的笔迹。
“2007年9月12日。患者今天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孩子站在女人的影子里。患者指着画说:‘妈妈在保护我。’这是她入院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2007年11月3日。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叔叔。她说‘叔叔让她做了一个秘密任务,如果把任务完成,妈妈就会回来。’我开始怀疑,她受到的不只是家庭创伤,还有其他的——人为干预。”
“2008年1月8日。患者的病情出现反复。她又开始沉默,不再说话。我在她的床垫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见过镜子里的自己吗?’纸条的笔迹我很熟悉——是顾北辰。”
我握着那份档案,手指微微收紧。
“2008年3月2日。患者失踪。调取监控发现,她在凌晨三点独自离开病房,沿着楼梯走到了地下室的停尸房。停尸房的监控拍到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有人从里面伸出手,把她拉了进去。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但我知道他是谁。”
“2008年3月3日。我向院方报告顾北辰深夜接触患者的事实,但院方不予受理。顾北辰是合作项目的专家,他的话比我有分量。”
“2008年3月10日。我决定终止与顾北辰的合作。他不同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我的杰作。’”
“2008年3月15日。实验编号001登记。”
档案里夹着最后一页纸,是我妈留下的字条:
“逸儿,如果你看到这份档案,说明你已经开始接近真相了。0823号患者——林小鹿,是我和顾北辰之间的分界线。在这之前,我是他的导师;在这之后,我成了他的敌人。”
“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治疗病人,他是在培养同伙。他用各种方法诱导她,把她塑造成一个‘完美受害者’,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完美加害者’。”
“而我,没来得及救她。”
纸张到这里被撕掉了一截,剩下的部分写着另一个日期——2008年4月20日。
“小鹿被找到了。在北城的一座废弃教堂里。她已经被关了四十多天,精神状态极差。但在她的身边,有一本手写的日记,记录了她被关押期间的所有经历——以及,顾北辰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本日记,我藏在了这里。”
我把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那本日记。
但我看到档案袋的内侧,用透明胶带贴着一把钥匙——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我撕下胶带,握着那把钥匙,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这把钥匙,应该能打开北区那把锁着楼梯的铁门。
但日记在哪?
我把档案袋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像是随手记上去的:“他在找日记。但日记不在档案袋里。在镜子里。”
镜子。
我掏出那面圆形的化妆镜,对准台灯的光,翻转着看。镜面很普通,但当我把它转到某个角度时,我发现镜框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撬开的样子。
我用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咔哒一声,镜框松动了。
我把镜面从镜框上取下来,发现镜框的内侧夹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展开纸片,上面是我妈的字迹:
“日记在天花板上方——三号车间,东南角的通风管道夹层。”
我握紧那张纸片,把镜子重新装好,放进兜里。
档案室里的台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而且,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我没有犹豫,把档案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走到资料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关上门,退回房间角落,躲在档案柜后面,压低了呼吸。
脚步声停了。
有人停在了资料室门口,然后门把手被转动了——轻轻地,像是试探。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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