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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金身


赤岩地东南口外三十里有一处断崖。

不算高,二十来丈,崖底有条旱溪,溪床长满枯草,三面是石壁,只留一个窄口进出。没有灵脉,没有水源,连野兽都不来。是那种连路过的修士都懒得看一眼的地方。

这地方轩辕找了三天。赤岩地出来之后灵力只剩一成半,经脉五处裂痕,右臂半废。他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把身体修回来。断崖底的空气比赤岩地里好上一万倍,灵气稀薄但确实存在。他盘膝坐下,灵力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

调息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赤岩地里灵力被压到了底线,经脉五处裂痕在零灵气的环境下被迫自行收缩、闭合。就像骨头断了重新长——断面上长出来的骨痂比原来的骨头更硬。经脉裂痕愈合后的壁面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灵力流过时不再有那种"细线缝裂口"的勉强感,而是实实在在的贯通。

他用了两天让灵力回到六成。又用一天修复经脉。第三天傍晚,他站起来试了试右臂。伸直,旋了一圈。没有痛感。经脉壁面增厚之后,原来三处最严重的裂痕已经变成三道浅浅的纹路。他又加快旋了一圈,还是没痛。

轩辕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几声轻响,关节滑利,力量从掌心到肩头贯通无碍。赤岩地之前他握拳能感受到经脉壁在承受拉扯,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弦没了,换成了一根铁条。在赤岩地的三天,灵力被压到底线,身体被迫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运转。没有灵力辅助呼吸,肺就自己扩;没有灵力调节体温,皮膜就自己缩;没有灵力加速恢复,血肉就自己长。每一项都在逼肉体独立运转,逼它变强。这三天他很痛苦,却也得到了一幅逼近金丹巅峰的肉体强度。

断崖窄口外传来脚步声。细听不急,四个人,间距均匀,脚步轻重一致,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灵力波动在筑基中后期之间,不算强,但配合默契。轩辕没有动。坐在崖底听了一会儿,判断出他们的路线是从北往南,沿着旱溪巡查。赤岩地东南口的堵截网。周恒的手笔,织得很密,连这种没人来的断崖都安排了巡逻。

第四个人的脚步声停了。"这里有灵力残留。淡,但很新。"其余三人立刻收拢,灵力波动微微上浮——进入战斗戒备。

轩辕站了起来。他没有刻意压低脚步。走出窄口的时候,四个人同时转向他。打头的那个瞳孔一缩,认出了他——悬赏令上的脸,三千灵石的人头。

"是——"话没说完。轩辕已经到了他面前。

四丈。筑基修士的灵力感知范围大约六丈,他踏入感知范围的瞬间对方就发现了。但从"发现"到"反应",这中间有半个呼吸的空档。赤岩地之前轩辕的爆发速度能覆盖两丈,现在,四丈一步跨过。

拳头砸在打头那人的胸口。筑基中期的护体灵力像一层薄冰,拳头穿透灵力屏障砸在胸骨上,骨骼内陷的闷响在旱溪里回荡。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下来没再动。

剩下三人同时出手。两剑一符——左右包抄加远程牵制,标准的四人巡逻队战斗阵型。配合没问题,对付同阶修士够用了,但他们的对手不是。

左边那柄剑刺到的时候轩辕已经本能地侧身让开了,脚下一错,肩头微沉,剑尖贴着耳际划过去。近到能看清剑刃上的灵力纹路。但他不在乎。筑基中期的剑刺在金丹巅峰的肉体上连皮都破不了。

他反手一掌拍在剑主的手腕上。手腕折断的声音很脆。剑脱手,那人惨叫还没出口,轩辕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拎起来往右边一甩,身体当武器,砸向右边的剑修。两个人一起翻倒在枯草里。

最后一个用符的离得最远,在四丈外。灵符已经激发,一道火蛇呼啸着扑过来。轩辕没躲。火蛇撞在他胸口,灵火灼烧衣料,皮肤上腾起一阵白烟,灭了。筑基期灵符的火力,烤不穿金丹巅峰的皮肉。

轩辕向他走过去。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摸第二张符。轩辕伸手扣住他的肩,五指收紧。肩胛骨在掌心里嘎吱响了一声,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周恒在哪?"

那人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东……东面松林……"轩辕手一松,那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左手捂着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短短时间内,四个人中两个昏迷,两个失去战斗力,轩辕不需要杀他们——杀巡逻兵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浪费时间。现在已经得知了周恒所在,轩辕自然是要去会会他的。

松林里的周恒接到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倒下的巡逻兵才刚醒过来。

"一个人?"周恒确认。

传讯的弟子额上冒汗:"就他一个。四息。四个人全倒了。周副堂主,他的速度比九黎山那时候快了至少一倍,而且……他根本没动用灵力。纯肉体。"

周恒没有说话。他在困阵里碾压过轩辕,十三人围攻,轩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是六天前。六天前轩辕的肉体强度还在金丹中后期的范畴,困阵可以通过灵力压制和人数优势碾碎他。但如果肉体逼近金丹巅峰……困阵的灵力锁还能锁住他吗?

周恒闭上眼推演了三息,然后睁开。"传讯给玄冥长老。就说蚩尤遗脉肉体越级,赤岩地非但没有拖垮他反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反而像是淬了次火。建议长老提前拦截。"

传讯弟子领命而去。李长风站在一旁,面色不好:"副堂主,我们在东南口布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巡逻队已经被他平推了。第二道和第三道……"

"拦不住。"周恒说得很平静。"调整部署。放弃堵截,把所有人撤到洛书秘境入口,和长老汇合。"

李长风一愣:"放弃东南口?"

"让他在外面跑不如把他放到长老面前。"周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洛书秘境是终点,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与其分散兵力被他逐个击破,不如聚在终点等他。"他看了李长风一眼:"你真以为拦得住一个肉身逼近金丹巅峰的蚩尤遗脉?我们手里的牌是长老,不是人海。"李长风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洛书秘境的入口藏在一片石林深处。灰白色的石柱高低错落,排列有某种古老的秩序感,像一座被时间抹去了细节的巨型阵法残骸。石柱表面有隐约的上古灵纹,大多已经黯淡失效,但偶尔有一两道还在微微发光,像沉睡中偶尔翻了个身。

洛书秘境的入口就在石林正中央一块三丈高的方形石碑后面。石碑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灵纹覆盖整个碑面,从顶端一直延伸到碑基,像一张被写满了的纸。

玄冥长老站在石碑前。他到洛书秘境已经两天了。化神巅峰的修士御空飞行,从九黎山到这里不过半个时辰。到了之后他没有急着布阵,而是花了两天时间把石林里每一根石柱、每一道残存的灵纹都走了一遍。

这个老头做事极细。追杀蚩尤遗脉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最重要的不是杀人的那一刻,而是杀之前的准备。布阵、封锁、推演对方可能的逃跑路线——这些做好了,动手只是走个流程。四十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走的流程。他背着手看那块石碑的时候,周恒带着人到了。

二十三人。周恒、李长风,加上天衍宗精锐弟子。人数不多,都是金丹以下最拔尖的战力,配合周恒的阵法调度足以困住一个金丹修士。

"长老。"周恒上前行礼,简要汇报了东南口的情况——四息平推四人巡逻队,纯肉体,灵力波动几乎为零。

玄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灰白的长眉微微蹙起。"纯肉体?"他问。

"是。传讯弟子亲眼所见,火符烧在身上只留了道白印。"

玄冥沉默了。他想起了姜酉。四十年前,九黎山脚下的那个小药铺。筑基中期的蚩尤后裔,压制血脉二十年,平时温和得像只兔子,给镇上孩子看病从不收钱。直到有一天压制不住了,暴走屠镇,四十七人。

玄冥赶到的时候姜酉已经疯了。双眼赤红,口水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肉里,一边嘶吼一边往树上撞——他还在试图压制,但蚩尤血脉的暴戾已经完全吞噬了他的意志。那失控像一个被火点着的粮仓,烧到最后连粮食本身都在助燃。

玄冥最终一掌拍碎了姜酉的天灵盖。没有犹豫。一个失控的蚩尤后裔就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刀,不杀就会一直割人,直到刀刃卷了为止。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周恒说他在赤岩地里走了三天。这种灵气为零的环境,任何修士进去灵力都会被压到底线。普通筑基修士灵力跌破三成就会丧失行动能力,跌破一成就得躺着等人抬。他撑了三天,出来之后肉体反而更强了。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灵力归零的状态下找到了自主运转的方式。不是蚩尤血脉的暴走代偿——暴走是失控,是燃烧,是竭泽而渔。这个年轻人的肉体变强是稳的、实的、有条理的。像一块铁被反复锻打,每一次锤击都没有白费。

姜酉是火——烧完了就没了。这个戟穆轩辕是铁——越打越硬。

玄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喜欢"不一样"。四十年来所有蚩尤后裔都一样——血脉觉醒、暴走、失控、被他杀死。流程清晰,结果确定。"不一样"意味着变量,变量意味着不可控。

但不可控不等于不能杀。蚩尤血脉本质是邪魔。这是他四十年来从未动摇过的判断。姜酉压制了二十年还是暴走了,这个年轻人现在还没暴走,不代表永远不会。肉体越强,暴走时的破坏力就越大。杀了他不是残忍,是止损。

玄冥转过身,面对石林入口的方向。"布阵。"他说。

轩辕看到洛书秘境入口的时候,也看到了堵在那里的人。石林入口处站着二十三个修士。前排七人手持阵旗,灵力相互勾连,阵纹在地面蔓延开来——不是困阵,比困阵更简单也更直接,是堵截阵。不困你,只挡你。

后排是弓手,灵力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筑基中后期的灵力箭对金丹巅峰的肉体伤害有限,但架不住多——二十支箭同时射,总有几支能找到薄弱处。眼睛、喉咙、关节。周恒站在阵后,阵旗主位,整个堵截阵的枢纽。李长风在他身侧,手按剑柄。

而阵后,石碑前,一个灰袍老者背手而立。轩辕看不到他的修为,就像站在一座山面前,你不会去想"这座山有多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化神巅峰的威压不是灵力波动,是存在感本身。那个灰袍老者往那里一站,石林里的风都绕着他走。

玄冥长老。赤岩地之前轩辕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赤岩地之后,魂火在某个瞬间指引他"看"了一眼——东方天际一道化神威压掠过,速度快到他只来得及捕捉一个残影。那道威压来自飞舟上的一个人。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二十三人的堵截阵,加上一个化神巅峰。轩辕停在石林外三十丈的地方。他没有退。看了看阵型,看了看那些灵力箭矢,看了看周恒手里那面阵旗。然后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玄冥身上。

老者也在看他。那道目光很奇怪。不是仇视,不是轻蔑——是审视。像屠夫看牲口,不是恨你,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他亲自动刀。

"筑基后期,肉身逼近金丹巅峰。"玄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石林里每一根石柱都在微微震动——化神修士连说话都带着灵力共振。"赤岩地三天,你倒是比我想的能熬。"

轩辕没有回话。他在算。堵截阵是死的,周恒是活的。阵旗枢纽在周恒手里,破阵就是破人。但周恒身后站着玄冥——化神巅峰的老头不会给他近身周恒的机会。弓手的箭矢是骚扰,不致命但会拖慢速度。而他需要的恰好就是速度——只要被拖住三个呼吸,玄冥就会出手。化神巅峰出手,他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所以不能被拖。不能和阵法纠缠,不能和弓手周旋,不能和周恒过招。那些都是陷阱,引诱他把时间花在低阶对手身上,给玄冥留出出手的窗口。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轩辕握紧斩金戟。掌心魂火跳了一下,琥珀色的微光沿着戟杆蔓延上去,像是给这把半废的兵器添了一层薄薄的火光。灵力不越级,但肉体越级。灵力不够打持久战,那就速战速决。不能被拖住,那就一鼓作气冲过去。

周恒看到了他握戟的动作,瞳孔微缩:"他要冲阵——"

话音未落,轩辕动了。脚下的石面在他发力的瞬间碎裂,碎石飞溅,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三十丈,一步跨过。金丹巅峰的肌肉在一瞬间释放出的力量,比筑基修士的灵力加速更快、更猛、更不讲道理。堵截阵前排七人的阵旗同时亮起,灵力屏障从地面升起。轩辕没有减速,斩金戟横在身前,整个人撞上灵力屏障。

"轰"!屏障应声而碎。金丹巅峰的肉体撞上筑基级灵力屏障,结果和撞一张纸没有区别。屏障碎裂的冲击波把前排七人全部震飞,阵旗脱手,阵纹从地面消失。

接踵而至的是箭矢,二十支灵力箭同时射出,破空声尖利刺耳。轩辕左臂横扫,斩金戟画了半圈——戟杆横在身前,箭矢撞上戟杆和戟刃,灵力迸溅,没有一支能穿透。三个呼吸。三个呼吸之内,堵截阵碎了,前排七人倒了,二十支箭被扫开了。他还在跑。

周恒拔剑。元婴初期的灵力倾注剑身,剑芒暴涨三尺。他是阵法指挥官,但首先是一个元婴修士——元婴初期对筑基后期,一个手指就够了。

但轩辕没有和他交手。斩金戟从侧面扫过来的时候周恒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但那一击不是要杀他,甚至不是要伤他——是借力。戟杆拍在剑身上,反震的力量把轩辕整个人弹向另一侧,绕过了周恒。

李长风见势不妙赶紧横剑拦截。金丹中期的剑修,够快,但不够硬。轩辕没有收步,肩膀直接撞上剑身。剑刃切入他肩头半寸,但他没有停,带着嵌在肩头的剑继续往前冲。李长风被他的冲力带得踉跄后退,错愕不已。

洛书秘境入口就在前方。石碑。三丈高,满布灵纹。碑后有一道裂隙,裂隙深处有微光——秘境入口。轩辕离石碑还有五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比姜酉强太多了。"然后是一掌。掌风无声无息,但轩辕后背的皮肉在掌风触及之前就先炸开了——金丹巅峰的肉体本能在警告他,比意识更快。他侧身,但只侧了半寸。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那一侧的衣袖瞬间化为灰烬,肩头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筋膜。

化神巅峰的一掌,擦着都差点卸他一条胳膊。但他没有停。玄冥第二掌已到。这次轩辕没有躲——他躲不开,化神修士的出手速度远超他的反应极限。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把斩金戟横在身后,用戟杆硬接了这一掌。

戟杆弯了。赤金色的金属在化神灵力下变形、扭曲,但没断。古坛力量的修复让斩金戟的韧性远超普通兵器。掌力透过戟杆传到轩辕背上,他嘴里涌出一口血,脚步踉跄——指尖触到石碑表面。灵纹在他掌心下亮起来,魂火与石碑上的灵纹共振,琥珀色的光和灰白色的灵纹交织。石碑后的裂隙骤然扩大,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隙深处涌出来。轩辕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冥站在五步之外,掌心还维持着收势的姿态,灰白长眉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是确认。确认了这个蚩尤遗脉和姜酉真的不一样。姜酉挨他一掌就碎了,这个年轻人挨了两掌还能走路。但确认归确认——下一次见面,他不会只出两掌。

裂隙合拢。石碑上的灵纹黯淡下去,石林恢复了寂静。

周恒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元婴修士被一戟拍飞,这让他面色很难看。"长老,要追进去吗?"

玄冥看着石碑,沉默了片刻。"不必。洛书秘境自有机缘,他进去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劫。"他转过身。"在外面等。他总要出来的。"

玄冥长老走回石碑前,重新背手而立。四十年来,他杀蚩尤后裔从未失手。这一个,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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