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笔记的另一半
王旭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被划掉了,看不清。他凑近了看,划掉的笔迹很重,圆珠笔划了好几道,把下面的字盖住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纸的背面——没有凹凸感,不是用圆珠笔写的,是钢笔。钢笔写字会凹下去,圆珠笔不会。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光透过来,能看到那些字的轮廓。他找了一支铅笔,在纸背面轻轻涂,像小时候玩的那种硬币拓印。
字慢慢显出来了。“先生的身体被树吃了。但他的念还在。念在找一个新身体。如果找到了,他会比以前更强。因为他已经有了经验。他知道怎么活更久。”王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
“妈。”妈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喊了两遍她才听到。“怎么了?”“念在找新身体。它会比以前更强。”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它在哪儿?”“不知道。可能在古墟里,也可能在外面。”“能找到吗?”“不知道。”
大伯从走廊回来,手里拿着手电筒。他已经巡逻了一圈,裤腿上有泥,鞋底有草叶。“外面风大,可能要下雨。”他看了看王旭的脸色。“怎么了?”“念在找新身体。”大伯没说话,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晚上,王旭躺在海绵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在盒子里动,像一只老鼠在笼子里跑。他闭上眼睛,把念放出来一点点。念像一条蛇,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滑溜溜的,顺着他的手臂爬到天花板上,钻进裂缝里。他跟着念走——不是身体走,是意识走。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然后前面有了光。不是灯光,是那种阴天的光,灰白色的,像古墟里的光。
他看到了一棵树。枯树,很大,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树干上那个人形不见了,树皮是光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王旭想走近,但走不动。他想喊,也喊不出声。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是妈妈。年轻时的妈妈,长头发,白裙子,站在树下。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她看着王旭,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
王旭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纸鹤在头顶晃。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念回到了盒子里,老老实实的,不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影子——纸鹤的影子,一只一只,在月光里轻轻晃,像真的在飞。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但他知道,念在给他看什么东西。也许是先生的记忆,也许是林远的记忆,也许是它自己编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王旭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划掉的字。“先生的身体被树吃了。但他的念还在。念在找一个新身体。如果找到了,他会比以前更强。因为他已经有了经验。他知道怎么活更久。”下面是另一行字,他没看到过,可能被划掉的笔迹盖住了,昨晚用铅笔拓的时候没拓出来。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又用铅笔在背面涂了一遍。
字显出来了。“念的新身体,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活人。二,身体里有先生的零件。三,恨王旭。”
王旭盯着第三条。恨王旭。他想了想,想到了很多人。韩?死了。苏先生?快死了。花圈店的老头?不恨他。林悦?不认识他。刘洋?不恨他。还有谁?那些被他端掉的据点里的人?有可能。那些被警察抓走的炼药堂余孽?有可能。那些器官的买家?也有可能是王雪?不,她走了。林晚?走了。小月?走了。刘娟?走了。陈月?走了。那些被他帮过的鬼,都走了。不恨他。但那些活着的人呢?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意、失去自由、失去生命的人呢?
王旭把笔记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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