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大仙的笑声还在城门口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唐僧脸色发白，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猪八戒靠在城墙上，胸口闷痛让她几乎站不稳，只能死死盯着孙悟空。沙僧握紧禅杖，指节发白。而孙悟空，仰头看着那片蔚蓝得刺眼的天空，火眼金睛里映出云层深处几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舔了舔尖牙，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和一丝冰冷的警惕。风从平原吹来，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好！”孙悟空上前一步，声音清亮，“祈雨就祈雨！不过，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毛脸和尚，竟敢应战？

“简单。”鹿力大仙接过话头，瘦高的身形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城中心有祭坛，明日午时，我与大哥登坛作法，召请风雨雷电四部神祇。若能降下甘霖，便是我们胜。若不能……”

他看向唐僧，笑容意味深长:“便请圣僧登坛，看佛门神通。”

“一言为定！”孙悟空拍板。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车迟国已经很久没有斗法了，这热闹，够他们谈论半年。

***

次日午时，车迟国都城中心。

祭坛高筑，青石垒成三层，每层都插着黄幡，幡上绣着八卦图案。坛顶摆着香案，香炉里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线。

祭坛周围，黑压压全是人。

百姓们挤在广场上，踮着脚，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妇人抱着婴儿，老人拄着拐杖——整个车迟国都城，几乎空了。所有人都涌到这里，要看这场佛道之争。

祭坛东侧，搭起了观礼台。

车迟国国王坐在正中，头戴金冠，身穿龙袍，四十来岁的年纪，面色红润，眼神却有些飘忽。他身边坐着三位国师:虎力大仙居中，鹿力大仙在左，羊力大仙在右。再两侧，是文武百官，个个神情肃穆。

祭坛西侧，是取经团队。

唐僧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沙僧站在他身后，禅杖杵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龙马被拴在远处的树下，不安地打着响鼻。

猪八戒坐在另一张蒲团上。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针在里面扎。更糟的是，她感觉体内的法力在乱窜——那是胎化易形法术在松动。昨晚她几乎没睡，一直在压制，但今天人太多，气息太杂，她必须分出更多心神来维持伪装。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在虎皮裙上。

“呆子。”孙悟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八戒抬起头。

孙悟空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喝点。”

“大师兄，我……”

“让你喝就喝。”孙悟空把水囊塞进她手里，动作很粗鲁，但塞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羽毛。

但八戒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精纯的法力，顺着那一下触碰，渡进了她体内。

那法力在她经脉里游走，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乱窜的气息。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胎化易形法术重新稳固下来。

八戒愣住了。

她看着孙悟空，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悟空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看向祭坛。

“待会儿，”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不管发生什么，别慌。有我在。”

***

午时三刻，到了。

虎力大仙站起身，对国王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向祭坛。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杏黄色，绣着云纹。头戴莲花冠，脚踏登云履，手持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铜铃就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他登上祭坛，站在香案前。

深吸一口气，虎力大仙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天。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咒语声响起，低沉浑厚，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随着他的念诵，祭坛上的黄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香炉里的青烟不再笔直，而是开始盘旋，越旋越快，最后在坛顶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天空，开始变了。

原本万里无云的蔚蓝，从东边飘来几缕薄云。云很淡，像纱，但确实在聚集。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虎力大仙继续念咒，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划一下，就有一道金光从剑尖射出，没入云层。云越聚越多，从薄纱变成棉絮，从棉絮变成厚重的铅灰色云团。

风起了。

先是微风，拂过广场，吹动人们的衣角。接着风变大，卷起尘土，吹得黄幡哗啦啦响。祭坛上的香炉被吹得摇晃，香灰洒出来，在空中飘散。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虎力大仙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瞬间变得通红，像烧红的铁。他双手握剑，对着天空狠狠一劈！

“轰隆——”

雷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从云层深处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一道闪电撕裂云层，银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雨点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接着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像豆子撒下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人群沸腾了。

百姓们仰起头，张开手，迎接久违的甘霖——虽然这雨还没下大，但云层那么厚，雷声那么响，大雨只是时间问题。

观礼台上，国王露出笑容。文武百官纷纷点头。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得意之色。

西侧，唐僧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雨点，看着越来越厚的云层，脸色凝重。沙僧握禅杖的手更紧了。猪八戒咬着嘴唇，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还站着，仰头看天。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雨，也没有看云。

他的火眼金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雷声，一直看到云层之上——那里，四海龙王正盘旋着，东海龙王敖广在前，西海龙王敖闰、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在后。雷公电母站在云头，雷公手持雷锤电钻，电母执两面闪电镜。风雨二神在侧，风伯鼓着风袋，雨师捧着雨瓶。

他们都在施法。

但孙悟空看得很清楚——四海龙王的脸上，没有施法降雨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苦色。

尤其是东海龙王敖广，眉头紧锁，龙须无精打采地垂着，每次挥动龙爪召云，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雷公电母也是。

雷公敲击雷锤时，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不是发力那种紧，是抗拒那种紧。电母转动闪电镜，镜面反射的光芒有些散乱，不像平时那样精准。

不对劲。

孙悟空眼珠一转，元神出窍。

一道金光从他头顶升起，快如闪电，直冲云霄。肉身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但元神已经穿过云层，来到四海龙王面前。

“老龙王！”孙悟空现出身形，笑嘻嘻地打招呼。

四海龙王吓了一跳。

“大、大圣？”敖广看清来人，龙眼瞪圆，“您怎么……”

“来看看你们啊。”孙悟空抱着胳膊，打量着他们，“怎么，下雨这活儿，干得不情愿？”

敖广脸色一变。

西海龙王敖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圣，此事……唉，您就别问了。”

“我偏要问。”孙悟空凑近，火眼金睛盯着敖广，“老龙王，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当年我借你定海神针，你也没这么扭捏。说吧，谁逼你们来的？”

敖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雷公忍不住了，闷声道:“大圣，是监天司。”

“监天司？”孙悟空挑眉。

“对。”电母接过话，声音里带着无奈，“三位国师……与监天司的某位大人有旧。那位大人发了话，让我们务必配合，助他们赢了这场斗法。”

“监天司……”孙悟空眯起眼睛。

他想起来了——监天司，天庭监察三界的机构，直属玉帝。杨戬，就是监天司的负责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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