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快步走回营地，心跳如擂鼓。营火还在燃烧，师父已经睡下，白龙马卧在溪边闭着眼。草棚里透出微弱的光——大师兄还在里面。

沙僧在火堆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飞溅。他盯着火光，手不自觉又摸向怀里的玉符。玉符还热着，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远处，夜枭又叫了一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毛。

沙僧抬起头，看向夜空。星斗冷冷地闪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注视着这片营地，注视着草棚里那两个不知命运已起波澜的人。

***

晨光刺破峡谷上空的薄雾时，号山营地已经收拾妥当。

猪八戒勉强能站起来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孙悟空搀着她，动作很小心，虎皮裙还披在她肩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师父，弟子能走了。”八戒对唐僧说，声音还有些虚。

唐僧看着她，又看看孙悟空搀扶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既如此，今日便启程吧。号山不宜久留。”

沙僧默默收拾着行囊，把锅碗瓢盆绑好，又把干粮分装。他的手很稳，动作利索，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孙悟空和八戒那边。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一行人离开溪边，沿着烧焦的山路向西走。回头望去，号山峡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寂静——那些被三昧真火烧过的树木，黑黢黢地立着，像一片巨大的墓碑。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闻起来有些呛人。

猪八戒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孙悟空一直搀着她，手臂很稳，但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不是身体的距离，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搂着她走，而是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像扶着一个普通的伤者。

八戒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她心里有些涩，又有些释然。涩的是，那种被紧紧护着的感觉消失了；释然的是，至少这样，看起来正常些。

“大师兄，”走了一段，她低声说，“我自己能……”

“闭嘴。”孙悟空打断她，眼睛看着前方，“伤没好就别逞能。”

语气还是那么冲，但搀扶的手没松。

沙僧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

西行半日，地势渐平。

焦土和峡谷被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田野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很好。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祥和。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边的田埂上，几个光头的和尚正在挑水。他们穿着破旧的灰色僧衣，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扁担压弯了他们的腰，水桶很重，每走一步，水就晃出来一些，洒在土路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和尚们低着头，不说话，眼神麻木。

更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道观工地上，更多和尚在干活——有的在搬砖，有的在扛木头，有的在搅拌泥浆。监工的道士拿着鞭子，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时不时呵斥几句。

空气中飘着香火的味道——不是佛寺的檀香，是道观特有的、混合了朱砂和艾草的气息。这味道很浓，几乎盖过了田野里的青草香和泥土味。

唐僧勒住马，眉头紧锁。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痛惜。

孙悟空松开搀扶八戒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打量四周。他的火眼金睛扫过田野、村庄、工地，最后落在远处——那里，一座高大的道观矗立在山坡上，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香火烟气直冲云霄。

“师父，”孙悟空回头，“这地方……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猪八戒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和尚做苦力，道士当老爷，这他娘的是哪门子规矩？”

沙僧放下行囊，走到一个正在田埂上歇息的老农身边，躬身行礼:“老人家，请问此地是何国度？为何……为何僧众如此境遇？”

老农抬起头，是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他看了看沙僧，又看了看远处的唐僧和孙悟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压低声音说:“你们是外来的和尚？”

“正是。”沙僧说，“我们从东土大唐来，往西天取经。”

老农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快走吧，别在这儿停留。这里是车迟国，国中有三位国师——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他们尊道抑佛，国内所有佛寺都被拆了，和尚要么还俗，要么……就像你们看到的，做苦力。”

“岂有此理！”唐僧闻言，从马上下来，走到老农面前，“佛道本是一家，为何要如此相残？”

老农苦笑:“圣僧，这话您跟国师说去。我们老百姓……只管种地吃饭。不过说句实话，自从三位国师来了，车迟国倒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所以国王也宠信他们，言听计从。”

孙悟空耳朵动了动，把老农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心里。他走到唐僧身边，低声道:“师父，先进城看看。”

唐僧点点头，但脸色很沉。

***

车迟国都城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华。

城墙很高，青砖砌成，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城的人排着队，士兵挨个检查——如果是道士，恭敬放行；如果是和尚，就要多盘问几句，眼神里带着鄙夷。

轮到唐僧一行人时，士兵们愣住了。

一个和尚骑着白马，后面跟着三个……奇形怪状的徒弟。孙悟空毛脸雷公嘴，猪八戒长嘴大耳，沙僧蓝脸红发。这组合太扎眼，城门口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

“你们……”一个士兵上前，语气不善，“哪儿来的和尚？不知道车迟国的规矩吗？”

唐僧下马，双手合十:“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奉唐王之命，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宝地，望能倒换关文，继续西行。”

“大唐？”士兵皱眉，看了看唐僧手里的通关文牒，又看看孙悟空他们，犹豫了一下，“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跑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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