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平定徐圆朗
当刘黑闼主力在洺水一战土崩瓦解、北逃突厥之时,中原腹地仍有一股割据势力负隅顽抗,与刘黑闼遥相呼应、共抗大唐——这便是割据兖州、自立为鲁王的徐圆朗。
徐圆朗出身草莽,本是隋末乱世中啸聚山林的绿林盗匪。大业末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天下徭役繁苛,兖州、曹州一带饥民遍野。徐圆朗趁势揭竿,聚众劫掠州县,其起兵轨迹与王伯当等初代义军首领近乎同期。他生得面如重枣、虎背熊腰,使一柄镔铁长刀,性烈如火却又狡诈多疑,于绿林中颇得亡命之徒拥戴。
天下大乱之际,他率部归附声势浩大的瓦岗军。翟让整编瓦岗部众时,将其划归李密麾下听用,成为瓦岗体系中的一路偏师将领。徐圆朗在瓦岗军中并不显眼——李密麾下猛将如云,秦叔宝、程知节、单雄信、裴行俨等皆万人敌,他这路草莽偏师,不过是大海中的涓滴。然他颇识时务,每逢大战虽不争先,却也不退后,于瓦岗败亡前夕保全了本部人马。
瓦岗败亡、李密被王世充击溃之后,徐圆朗见大势已去,顺势率部归降洛阳王世充。他在王世充麾下过得并不舒心——那郑国皇帝猜忌刻薄,对降将处处提防。待到武德四年,王世充献洛邑、举国降唐,徐圆朗也随大流归入大唐版图,暂时臣服李唐,被授以兖州总管之职,统领旧部镇守一方。
但他生性多疑、心怀异志,降唐之后始终惶恐不安。
昔日瓦岗旧将单雄信骁勇盖世,归唐后仍被李渊下令处斩,此事深深刺痛了徐圆朗。
那日刑场,徐圆朗亲往观刑。单雄信被缚于木桩之上,犹自骂不绝口,声若洪钟。李世民曾为其求情,愿以爵禄相赎,李渊不许。刀斧手鬼头刀落下,一代猛将身首异处,鲜血喷溅三丈。徐圆朗混在围观人群中,只觉那血仿佛溅在自己脸上,滚烫灼人。
"单雄信尚且如此,我徐圆朗何如?"归途之中,他反复自忖,夜不能寐。自己身为草泽降将,无根基、无背景,李渊父子视自己如鸡肋,用之无味、弃之可惜。今日留我镇兖州,不过是河北未平、无暇顾及;他日天下一统,兔死狗烹,我之首级怕是要与单雄信并列!
武德四年七月,刘黑闼于河北起兵反唐,旬月之间连下数十城,窦建德旧部纷纷响应,声势暴涨、天下震动。徐圆朗在兖州闻讯,独坐府中,面前摆着两封文书:一封是长安来的诏令,命他戒备防边;一封是刘黑闼密使送来的书信,约他共举、事成之后裂土分疆。
他沉吟三昼夜,终于将唐廷诏令投入火盆。
是年八月,徐圆朗在兖州骤然发难。
他设宴邀朝廷派驻的唐将盛彦师赴宴。盛彦师,唐初名将,曾以孤军坚守宜阳、力拒王世充,忠勇刚直。徐圆朗于酒酣耳热之际,掷杯为号,伏兵尽出,当场拘禁盛彦师,夺其兵符印信。随即封闭城门、割裂州县,以兖州为根基竖起反旗,公开响应刘黑闼的河北叛乱。
"鲁王"——他自立此号,取的是春秋鲁国故地之意,以兖州、曹州、沂州为疆域,设百官、建社稷,俨然一代开国之君。羽翼渐丰之后,他调遣兵马南下围攻虞城,意欲夺取河南东部要道,牵制南线唐军兵力,与河北刘黑闼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虞城,汴水与泗水交汇之要冲,若得之,可西逼汴州、南扼徐州,中原震动。
唐将任瑰临危受命,据守虞城坚城。此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早年随李密、后归大唐,以沉稳持重著称。他抵达虞城时,叛军已围城三日,城外烽火连天。任瑰即刻整顿士卒、修缮城防,以沙袋封堵城门、以水瓮备战火,更亲自登城激励士气:"诸君身后,即是大唐疆土、父母妻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徐圆朗叛军轮番猛攻,云梯、撞车、掘子军昼夜不息。任瑰以滚木礌石、沸汤金汁相拒,又遣死士夜袭敌营,焚其粮草。两军在城下长期对峙,尸积如山、血染护城河。任瑰以孤军死守不退,死死拖住徐圆朗南下攻势,让叛军难以西进驰援河北战场。
这一守,便是八个月。
武德五年七月,李世民在洺水彻底击溃刘黑闼主力,平定河北大势已定。
洺水大捷的烟尘未散,李世民已调转兵锋。他立于洺水南岸,玄甲未卸、血染战袍,目光投向东南——那里,徐圆朗尚在负隅,南北呼应之势虽破,兖州犹是疥癣之患。
"传令,全军东向,征讨徐圆朗!"
此时唐军连战连胜、士气如虹。玄甲铁骑自河北转战河南,蹄声如雷、旌旗蔽日。李世民用兵雷霆迅猛,不給敌军喘息之机:先遣程名振率轻骑穿插,断徐圆朗与江淮之联系;自率主力沿汴水东进,连克考城、圉城、陈留等十余座州县。所至之处,或攻城拔寨,或传檄而定,彻底打崩徐圆朗的外围防线,将其死死压缩在兖州腹地。
徐圆朗亲率主力出城迎战于曲阜之野。两军对圆,李世民立马高坡,远望敌军阵势——徐圆朗中军皂盖黄旗,左右两翼展开数里,阵势倒也严整。他嘴角微扬,马鞭轻点:"徐贼草寇,不知兵势。左翼突出、右翼收缩,此乃偏锋之阵,击其左翼,全军自溃。"
令下,秦叔宝、程知节各率玄甲铁骑,如两把黑铁匕首,直插敌军左翼。徐圆朗左翼本是新附之众,未经大战,见铁骑冲来,阵型未交先乱。中军尚未来及救援,左翼已溃,败兵如潮水反冲中军。徐圆朗竭力弹压不得,只得拨马败走。唐军乘势掩杀,斩首数千,曲阜之野血流成渠。
唐军压倒性的军事威势,震慑了天下各路残存割据势力。
盘踞江淮、坐拥数万精兵的义军首领杜伏威,此时正据丹阳,控扼长江之险。他本名杜尧,齐州人氏,隋末与辅公祏起兵,纵横江淮十余年,所部皆轻捷善战之士,号"上募军"。然杜伏威素知天下大势,非一隅可抗,又闻李世民洺水破刘黑闼、曲阜败徐圆朗,唐军精锐所向披靡,心中早已动摇。
那夜,他独坐丹阳宫阙,望着案上两封文书:一封是辅公祏劝其称帝、割据自守;一封是李世民遣使送来的招降书,言辞恳切,许以王公之爵、保全部众。
"辅公祏欲我死,秦王欲我生。"杜伏威长叹一声,将辅公祏之书付之一炬。
次日,他下令全军解甲,只身入朝归降大唐。临行之际,对辅公祏语重心长:"天下归唐,大势不可逆。公祏若念旧情,善守江淮,勿生异心。"
杜伏威归唐后忠心效力、屡立功绩:从平刘黑闼余部、参与突厥防御,后以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坐镇江淮,安定地方。贞观年间,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成为李世民麾下核心心腹将领。此是后话。
眼见河南、河北、江淮尽数平定,中原大局初定,南线战事已然没有高强度决战的需求。
李世民于兖州城外大营中,展开舆图沉吟。徐圆朗困守孤城,覆灭只在朝夕;然河北新定,刘黑闼虽北逃,旧部流散、隐患未除;更兼大军转战年余,士卒疲惫、马匹羸瘦,亟需休整。他为休整兵马、回朝复命,做出战略部署:
“李世勣、李神通、任瑰听令!“
三将入帐,甲胄铿锵。李世民目光扫过,沉声道:“孤率亲卫精锐班师凯旋、返回长安。尔等统领主力兵马,继续围剿兖州残敌,清剿徐圆朗残余势力。徐贼困兽犹斗,不可轻敌,务必全歼,勿使漏网!“
李世勣躬身领命,目光与李世民交汇一瞬——彼此心照不宣。秦王此归,长安城中,东宫与秦府的暗流,怕是比河北战场更为凶险。
李世民班师之日,兖州城外三军列阵,玄甲如林。他立马阵前,最后遥望那座困城,忽然低声对身旁尉迟敬德道:“敬德,你道徐圆朗能撑几时?“
“不出三月,必授首!“尉迟敬德声若洪钟。
李世民微微摇头,目光深远:“孤所虑者,非徐贼也。“
言讫,策马东向,扬尘而去。
失去外援、困守孤城的徐圆朗自此彻底陷入绝境。
他数次整军出城迎战,试图突围翻盘。第一次,趁夜偷袭唐军粮道,被李世勣预设伏兵截击,损兵三千;第二次,集中精锐猛攻任瑰营寨,李神通自侧翼来援,两面夹攻,徐圆朗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第三次,他亲率死士诈降,图谋刺营,被李世勣识破,反遭弩箭射杀,仅以身免。
屡战屡败,兖州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士卒每日一餐,以糠麸杂树皮充饥,战马杀尽,继而掘鼠捕雀,最后竟至易子而食。军心彻底涣散,逃兵日众,抓回即斩,斩而复逃。
百姓更是饱受战火围困之苦,人人厌战求生。城中富户率先暗中通唐,献户籍图册于唐营;平民则趁夜缒城而下,扶老携幼归降唐军。李世勣下令:归降百姓,给粮米、遣还乡,秋毫无犯。此令一出,城内民心彻底崩塌,街巷之间皆传“唐军仁厚,鲁王暴虐“。
徐圆朗坐于府中,闻听亲兵来报“百姓又逃数十家“,只是木然挥手,不复昔日雷霆之怒。他知道,这座城,这条命,都到了尽头。
内外交困、众叛亲离的徐圆朗彻底走投无路。
那是一个夜色深沉的夜晚,无星无月,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城墙,呜呜如泣。徐圆朗独坐空堂,案上一盏孤灯如豆,照着他憔悴的面容。麾下文武僚属,或逃或降,已散去大半;满城兵马,不足三千,且皆饥疲欲倒。
他缓缓起身,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将“鲁王“金印弃于案上,如弃敝履。仅带着数名贴身精锐骑兵——皆是从瓦岗时期便追随他的老卒,悄悄打开北门,连夜出逃。
“大王,去往何处?“老卒低声问。
徐圆朗茫然四顾。河北已平,刘黑闼北遁;江淮归唐,杜伏威入朝。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他惨笑一声:“且向北行,寻一山野荒村,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然唐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李世勣素知徐圆朗狡诈,于四方要道皆设卡哨,又遣游骑昼夜巡查。徐圆朗出逃不过三十里,天色微明之际,正于一处渡口寻船,忽闻四面号角齐鸣——唐军追兵至矣!
为首一将,年轻英武,正是李世勣麾下先锋。徐圆朗拔刀欲战,却觉臂软筋麻,长刀坠地。老卒欲护其突围,皆被乱箭射倒。徐圆朗长叹一声,闭目就缚。
数日后,兖州城开。李世勣、李神通、任瑰三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徐圆朗被斩于市曹,传送首级至长安报捷。盘踞兖州、祸乱中原许久的徐圆朗叛乱,至此彻底平定,兖州全境重归大唐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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