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中原战事愈紧。此前唐军合围洛阳、扼守虎牢，双线压制郑、夏二军，声势日盛。值此决战关头，唐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尽起巴蜀精锐兵马，顺江出蜀、千里赴援，赶赴虎牢前线与秦王李世民大军会师。

巴蜀兵马素来悍勇，兼具山地作战所长，军械齐备、部伍严整。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极大补足了唐军兵力，充实了守备、攻坚、巡防各部力量。自此唐军兵势愈发雄厚，壁垒愈发稳固，对洛阳、虎牢整条战线的掌控力更胜一筹，攻守底气愈发充足。

另一边，窦建德十万夏军自三月西进以来，本欲火速驰援洛阳，一举击破围城唐军，却被死死阻滞于虎牢关外。虎牢天险扼其咽喉，唐军据险而守、机动伏击，夏军寸步难进。大军屯驻虎牢以东月余之久，前后数次主动攻关、试探交锋，皆被唐军凭借地利与精锐铁骑挫败，每战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日久师老兵疲，夏军进退两难：前有雄关难破、屡战不利，后有远征疲敝、粮草日耗。士卒久屯旷野、久无大胜，离家日久、归思渐起，军心日渐涣散，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军中厌战、思归之声四起。

丁巳三十日，李世民趁夏军军心浮动、守备懈怠之际，再施奇兵。命左卫将军王君廓率领一千余名轻骑精锐，轻装疾行、昼夜奔袭，直插夏军粮道，专门截击窦建德的后方运粮大队。

夏军连日受挫、戒备松弛，粮队守军更是松懈无备。王君廓麾下轻骑速度极快、战法凌厉，骤然突袭之下，夏粮守军猝不及防，全线崩溃。唐军一举击溃夏军粮运主力，焚毁大量粮草辎重，尽数缴获粮马器械，并生擒夏军坐镇护粮的大将军张青特，再度重创夏军补给命脉，令本就窘迫的夏军雪上加霜。

眼见大军困于坚城、空耗国力、坐困绝地，夏军祭酒凌敬深察战局利弊，知再耗必败，遂紧急进献奇谋，力劝窦建德转旋战局。

凌敬躬身进言：“大王，如今我军顿兵虎牢月余，屡攻不克、士气消沉，徒耗钱粮人力，绝非久计。为今万全上策，当弃眼前攻坚死战，转取迂回大势。恳请大王尽起全军，北渡黄河，顺势攻取怀州、河阳二地，择精锐重将镇守，稳固后路根基。

而后鸣鼓建旗、大张声势，全军翻越太行山脉，直入上党地界，顺势席卷汾州、晋州，一路推进至蒲津渡口，直指关中唐军根本腹地。此策一出，有三大利处：其一，唐军重兵尽在洛阳、虎牢前线，河北、河东之地守备空虚，我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进军万无一失；其二，沿途拓土占地、招纳兵马、收编州县，可大幅扩张大夏疆域、壮大国力兵势；其三，此乃古法‘围魏救赵’之绝妙良策，一旦我军兵逼关中、威胁李唐根基，长安震骇，前线唐军必然军心大乱、回师自救。届时洛阳之围不救自解，王世充之危立除。

如此一来，我大夏不耗精锐、不拼险战，既能拓土强军，又可坐解洛阳之围，名利双收、损耗极低。何苦困于此地，与秦王精锐死磕消耗、坐待疲敝溃败？目下战局，无有良策能出此计之右！”

此谋纵观全局、跳出局部缠斗，本是夏军破局翻盘、逆转乾坤的唯一上策。窦建德听罢，反复思忖，深知凌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利弊分明，起初深以为然，决意采纳此计，传令三军整顿行装，筹备北渡黄河、迂回西进。

奈何彼时洛阳已是危在旦夕、朝不保夕，王世充日夜惶恐，接连派遣使者奔赴夏营，哀号告急、络绎不绝。郑军大将王琬、长孙安世留守求援，二人眼见洛阳城破在即、亡国在即，日夜在窦建德帐前痛哭哀求，声声泣血，恳请窦建德即刻出兵决战，火速解围，切勿弃郑而去。

与此同时，二人为保郑国存续，暗中携带重金珍宝，大肆贿赂窦建德麾下各级将领。夏军诸将大多贪利短视、厌弃远途征战，又忌惮唐军铁骑锋锐、畏惧长途跋涉攻坚，更不愿舍弃眼前与郑军合兵的优势战局。

一众受贿将领纷纷联袂进帐，极力阻挠凌敬之策，众口一词驳斥：“凌敬不过一介书生，久居帷幄、不习兵戎，岂知沙场征战、军机大势？如今我大夏、大郑两军合势，兵力数十万，两倍于唐军，只需集中全力一战破敌，便可击溃秦王主力，令唐军从此不敢东出潼关。届时河东、关中州县，自然望风归降、尽入我手，何须舍近求远、迂回千里？

若我军弃洛阳而去，迁延西进，一旦唐军攻破洛阳、覆灭郑国，休整兵马之后，必尽起全胜之师北上争雄。彼时我军远途劳顿、根基未稳、腹背受敌，再想抗衡唐军、争夺天下，便难如登天！书生迂论，岂能轻信！”

众将同声附和、极力反对，声势汹汹。窦建德本就心性摇摆、优柔寡断，既感念王世充求援之诚，又惑于诸将众口铄金之言，转念便觉诸将所言亦是有理，遂动摇初衷、放弃奇谋。

他心中愧疚，只得向凌敬致歉：“如今三军士气尚振、军心可用，此乃上天助我大夏。正当趁此锐气与唐军决战，一举定乾坤，你的计策暂且不必施行。”

凌敬见状大惊，深知战机稍纵即逝，反复据理力争、极言利害，直言屯兵死守、被动决战必败无疑。几番争辩之下，窦建德心生不耐、怒意渐生，不再纳谏，命左右侍卫将凌敬强行搀扶出帐，彻底搁置此救命良策。

窦建德之妻曹氏素来明晓事理、颇有远见，听闻此事后，即刻入帐劝谏：“祭酒凌敬之谋，乃是保全国家、逆转战局的上策，大王万万不可弃之不用。如今唐军精锐尽在虎牢、洛阳，后方关中、河东兵力空虚。大王可从滏口出兵，趁虚而入，连营渐进，尽数收取山北并、代、汾、晋之地，再联合突厥兵马，西进袭掠关中腹地。

唐军听闻根本受袭、老巢危急，必然仓皇撤围、回师自救，洛阳之围何须担忧不解？若如今固执于此、顿兵不进，日日与唐军僵持消耗，将士斗志消磨、国库财力耗尽、兵疲将倦，进退失据，想要建功立业、一战成功，遥遥无期，终必自取败亡！”

奈何窦建德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已然决意正面决战，听不进半句劝谏，蹙眉驳斥曹氏：“军国大事，非妇人女子所能通晓！我此番举全国之兵千里赴援，只为救郑存郑。如今王世充危亡悬于一线、朝夕不保，我若弃之而去、迂回远走，便是畏敌避战、背信弃义，失信于天下诸侯，此事断然不可！

何况我本意便是一战定雌雄，只要击溃秦王唐军主力，破去虎牢防线，穷途末路的郑国便是囊中之物、举手可灭。一战破两强、平定中原，成就一统大业，这般宏图远略，岂是你目光短浅所能窥见！”

君臣夫妇尽数劝谏无果，夏军彻底错失唯一翻盘战机，数十万大军困守原地，坐待败局。

与此同时，唐军斥候细作遍布山野，日夜探查夏军动静，早已将夏军内情、军心动向、决策变故尽数探明，飞速回报秦王李世民。更有密探来报：窦建德探知我军粮草将尽、军中缺草，听闻唐军于黄河北岸牧马补给，已然定下谋划，欲趁我军守备空虚、兵马分散，大举偷袭虎牢关。

李世民得报，瞬间洞悉战机，决意将计就计、诱敌出战。

五月戊午初一，李世勣适时进献诱敌奇计，正中秦王下怀。他献策言道：夏军求战心切、急于破关解围，又探得我军草料匮乏、牧马在外，必然轻敌冒进。我军可假意示弱，北渡黄河，从南面逼近广武，佯装就地牧马、补给粮草、军心懈怠，故意留下千余战马散牧黄河岸边，制造兵马涣散、守备空虚的假象，彻底引诱窦建德全军出战，引其脱离营垒、进入我预设决战之地，届时便可伺机破敌。

李世民当即采纳其计，依计调度兵马、布设圈套。

己未初二，窦建德日日探查唐军动向，果然探得唐军兵马北渡、于广武一带沿河牧马，战马四散、营垒空虚，看似守备松懈、粮草不济，正是可乘之机。

窦建德认定唐军疲敝、破绽尽显，再无迟疑，即刻传令三军倾巢而出，尽数调离板渚大营。数十万夏军自板渚而出，直出牛口，于原野之上排布巨型战阵。

其阵北依滔滔黄河以为屏障，西临险隘汜水，南接连绵鹊山，营垒军阵连绵二十余里，旌旗蔽日、甲兵如云、锣鼓震天。夏军擂鼓催进、步步推进，声势浩大，决意与唐军展开终极决战。

至此，决定中原归属、定鼎大唐基业的虎牢终极会战，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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