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夜袭之前
炜杰和赵强回到店里的时候,周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了。"周婶搓着手,"三个人,待了半个钟头,账本翻了,仓库看了,临走撂下一句话,说三天之内要整改报告。"
炜杰走进店里,柜台后面的货架被动过,几盒螺丝的摆放位置变了。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
"证件呢?"
"一个工作证,晃了一下,我没看清。"周婶压低声音,"炜杰,我觉得不对劲。真的消防检查,不会问咱们有几家分店,也不会问晚上谁守店。那是在摸咱们的底。"
炜杰抽了一口烟,没说话。赵强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打给另外四家店,"炜杰转头看向赵强,"问清楚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
赵强二话不说,转身跑向街角的公用电话。
十分钟后,赵强回到店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五家店,四家来了人。"赵强从兜里掏出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第二家来了两个,说是税务稽查的,翻了账本,问营业额,问进货渠道,还问供货商是哪儿的。第三家也来了两个,说是卫生检查,趴在地上看排水沟,问店里几个员工有没有健康证。"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第四家来了两个,说是工商检查,看了营业执照,问法人是谁,注册资本多少,又问打算什么时候扩店。"
"扩店?"炜杰皱起眉头。
"对,第四家店长觉得奇怪,说他们问得特别细,连隔壁铺子的租金都问了。"赵强的拳头攥紧,"这帮人根本不是检查,是在画地图。"
"第五家呢?"
"没人去。"
炜杰靠在柜台边上,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他闭上眼睛,把五条信息在脑子里拼在一起。
"四家店,四种身份,同一个套路。"炜杰睁开眼,"没有正式证件,没有书面通知,口头说有问题要整改。"
赵强把烟塞回兜里:"冯国强?"
"不是他亲自派的,应该是他手下的人。"炜杰站直身子,"这是在摸底。摸咱们有几家店,摸咱们的经营状况,摸人员配置,摸我的反应速度。"
"那第五家为什么没去?"
"留一手。"炜杰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如果五家全去,太整齐,一眼就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留一家不去,让我猜,让我慌,让我自己乱阵脚。"
赵强骂了一句脏话。
"他没算到一点。"炜杰说,"我比他快。"
炜杰把烟掐灭,带着赵强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要了最里面的包间。桌上摆一盆热水,两碗面,谁都没动筷子。
"三件事,马上办。"炜杰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第一,明天一早,让陈婉清去工商局、税务局、消防队,分别核实五家店的资质。确认咱们有没有被正式立案,有没有收到书面整改通知。如果官方说没派人去过,让她把对话记下来,最好能拿到盖了章的证明。"
赵强接过纸条,点头。
"第二,你连夜去通知五家店店长。明天起正常营业,该干嘛干嘛,不许关门,不许表现出任何异常。"炜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再有人来'检查',热情接待,沏茶倒水,但有一条——必须要求对方出示证件,留下书面通知。对方如果拿不出来,当场记下车牌号、人数、长相特征。"
"明白。"
"第三——"炜杰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给刀哥那边打个电话,就说我要知道冯国强下一步的套路。"
赵强愣了一下:"刀哥肯说?"
"给了他二十万。"炜杰把纸条折好,"他收了钱,就是站了队。站了队就得办事,这是道上的规矩。"
面条凉透了,两人谁也没吃。
赵强起身去打电话,炜杰坐在包间里,盯着窗外的夜色。五金街的方向传来零星的灯火,他的五家店像五颗棋子,散落在棋盘的不同位置。
冯国强在玩什么把戏,他心里已经有数。地产商出身的人,最喜欢用"合法"的手段整人。先派假检查员摸底,再用真手续卡脖子,最后逼你关门转让。这一套,前世他见过太多次。
那些假检查员问的问题很有讲究——几家分店、老板来不来、晚上谁守店。这不是检查,这是战前侦察。他们在画地图,标出每一个火力点,算出最佳的进攻路线。
炜杰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五店分布图。北区三家,南区两家,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他在北区第一家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是他的总店,也是最早开起来的一家,根基最深,员工最多。
如果他是冯国强,他也会选这家店下手。砸了总店,等于断了中枢。
但这辈子,他不会再被动挨打。
赵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风:"刀哥回话了。他说冯国强有个习惯,叫'清场'——雇几个外地人,冲进店里砸东西、吓唬顾客,让你生意做不下去。等你自己求着转让,他再以一个极低的价钱接盘。"
"外地人,从哪儿雇?"
"火车站附近,一帮跑江湖的,给钱就办事,砸完就跑,警察抓不着主使。"赵强坐下来,"刀哥说,冯国强用这招在开发区搞过两家小商户,对方最后都是低价转让,连报警都没用。"
炜杰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砸。"他说。
赵强瞪大眼睛。
"但不是白砸。"炜杰站起身,"他派人来砸,我就让他砸进局子里。"
接下来的安排,炜杰说得很快,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
"你去买一台便携式磁带录音机,要能录音四小时以上的,藏在第一家店的柜台下面。柜台后面那个木板有空隙,塞进去,外面看不出。"炜杰从口袋里数出一叠钱,"再买一个灵敏度高的麦克风,藏在货架第二层,对着门口。"
赵强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兜里。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看着炜杰:"你一个人留下?"
"我去第三家店。录音机藏好了,咱们才算有了抓手。"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你联系一个人。"炜杰写下另一个号码,"省报社社会新闻部的李德明,你提我的名字,他就知道。告诉他,明天晚上五金街有'社会新闻素材',让他带相机来'采风'。"
"记者?"赵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炜杰没有多解释,"这个人靠得住,笔头狠,敢写。冯国强不怕警察,怕的是报纸上登了他的名字。"
赵强看着炜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问。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拍了拍。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分头办,天亮前在老张家碰头。"
赵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背影在夜色里缩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
炜杰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赵强跑远的方向。
那个背影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前世最后那个傍晚,赵强也是这样跑下楼,说去取车,让他在楼顶等。然后他就站在了栏杆边上,风从三十七层的高空吹上来,像一只手在推。
炜杰闭了闭眼,把那画面摁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冯国强的人随时可能动手,五家店、十几个员工、几个月的心血,全在这一晚上。前世他输过,输得一无所有。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的棋盘掀翻。
他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去第三家店。
第三家店的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原先在国营五金店干了十五年,炜杰开高薪挖来的。老孙被敲门声惊醒,披着衣服开门,看到炜杰,愣了一下。
"炜总?这么晚……"
"进去说。"
炜杰进了店,没开大灯,只拧亮柜台后面那盏小台灯。他把冯国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刀哥,只说是"竞争对手"可能来捣乱。
"明天正常营业,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手,不要骂人,更不要关门。"炜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五百块钱,你明天给每个店员发一百,叫他们照常上班。"
老孙接过信封,手有些抖:"要是真有人来砸店呢?"
"让他们砸。"炜杰的语气很平,"记住长相,记住人数,记住时间。别的不用管。"
老孙咽了口唾沫,点头。
炜杰又检查了一遍柜台后面的木板缝隙,确认录音机可以藏进去,才起身离开。
夜很深了,五金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录像厅还亮着霓虹灯。炜杰走到街角,倚在一根电线杆上,点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晚需要这支烟来让自己冷静。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独眼。
街上偶尔有下夜班的人骑车经过,铃铛声短暂地划破寂静,又很快归于沉寂。炜杰望着五金街的方向,想着老孙现在是不是已经睡了,明天那几个店员能不能沉住气,赵强能不能在天亮前把录音机和记者都搞定。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时间不够用。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冯国强会怎么出牌,但他手里可用的牌却不多。没有监控,没有网络,没有即时通讯。一台录音机、一个记者、五个店长的眼睛,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但这已经够了。
冯国强的算盘打得精。假检查员摸底,雇人砸店逼转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市场淘汰,谁也说不出什么。但他漏算了一点——炜杰不是普通的个体户。
前世的记忆给了炜杰一样最宝贵的东西:见识。他知道冯国强这种人怕什么,也知道怎么把一件看似平常的事变成冯国强最怕的局面。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街角那台公用电话,就在几步之外。炜杰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接起来。
"炜杰。"刀哥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夜场,"刚收到消息。冯国强下午在火车站见了三个人,操外地口音,身上带着家伙。他们今晚动手,目标是你北区那家店——就是你第一家分店。"
炜杰的手握紧话筒,指节发白。
"时间?"
"不清楚,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凌晨。"刀哥顿了顿,"我的人还在跟,但不敢跟太近。那三个是亡命徒,真动起手来不好收场。"
"足够了。"炜杰说。
刀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接?"
炜杰把烟头摁灭在电话机旁的金属盒上,火星溅开,像一颗微型炸弹。
"我等他们来。"
他说完,挂断电话,转身走进夜色里。
五金街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次熄灭,整条街正在沉入最深的黑暗。而黑暗之后,是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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