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疑犯追踪》

    在外界眼中，内森·英格拉姆是IFT公司的创始人一个白手起家、身家亿万，经常出现在新闻和杂志上的科技天才。

    他负责面对政府、媒体和投资人，也负责站在镜头前，解释IFT公司的每一项重大决策。

    至于哈罗德·芬奇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没有公开身份，没有个人档案，甚至很少在公司的正式文件上留下名字。

    可实际上，IFT最重要的技术几乎都出自他手。

    内森负责站在阳光下，哈罗德则始终躲在阴影里。

    两人认识了很多年。

    他们既是合作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

    而他们共同完成的最伟大作品，是一套能够监控美国境内几乎所有数字信息的系统。

    电话、邮件、监控录像、银行记录、交通信息————

    机器每天都会处理海量数据，从中分析和预测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恐怖袭击，并提前锁定相关人员。

    政府只需要一个结果。

    一个社会安全号码。

    有时候，那串号码属于即将发动袭击的人；有时候，则属于即将遭受袭击的目标。

    但机器发现的危险远不止这些。

    谋杀、绑架、失踪、蓄意伤害————

    机器还会发现大量与国家安全无关的暴力犯罪可政府只在意那些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号码。

    至于剩下的人，则被统一归入「不相关名单」。

    为了防止机器长期保存这些监控数据，哈罗德亲自为它设定了一条规则——每天午夜，删除所有不相关资料。

    在他看来，这是必须存在的限制。

    他们制造机器，是为了阻止恐怖袭击，而不是监视所有人，更不是扮演上帝，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

    至少，那时候的哈罗德是这样认为的。

    这一天，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向格蕾丝求婚了。

    哈罗德站在街边，脸上带著平时很少出现的笑容，拨打了内森的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

    「内森，是我。」

    语音留言的提示音响起后，哈罗德对著电话说道：「有件事情，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戒指盒。

    「格蕾丝答应了。」

    哈罗德停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

    「我想你可能早就猜到了。总之————给我回电话。」

    他结束留言，刚准备收起手机，目光却突然停在了街道对面。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经过。

    是内森。

    哈罗德下意识想要叫住他，却发现内森神色匆忙，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内森没有前往公司，也没有回家。

    他穿过两条街，最后走进了一座早已关闭的图书馆。

    哈罗德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片刻之后，他跟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废弃的书架之间摆著几台电脑，地上铺满电线。更远处，一块白板靠墙摆放，上面贴著照片、地图、电话号码，以及各种手写记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在跟踪我。」

    内森从黑暗里走出来，看著哈罗德。

    「我们已经沦落到这一步了吗？」

    「你没有回我的电话。」哈罗德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对你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只是」。」

    内森打断了他。

    「哈罗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两个层面。表面上，你说你担心我；实际上，你只是觉得我已经成了负担。」

    他盯著哈罗德的眼睛。

    「你不信任我。」

    哈罗德看了看周围的电脑，又看向墙上的照片。

    「这里似乎也不是什么能够激发信任的地方。」

    「这里是你让我买下来的，记得吗？」内森抬手指了指四周。

    「市政府关闭公共图书馆的时候，你说那是一场悲剧，是西方文明开始衰落的标志。」

    「然后，你让我买下了十五座图书馆。」

    内森看著他。

    「你还说，我们迟早能替它们找到新的用途。」

    哈罗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旁边的白板上。

    白板上贴著十二张照片。

    有男人，也有女人。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注著日期、地址和一串社会安全号码。

    其中五张照片上画著圈。

    剩下的七张，则被打上了叉。

    哈罗德走到白板前，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看样子，你找到的不只是图书馆的用途。」

    他顿了一下。

    「你还找到了他们。」

    内森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我救下了五个人。」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但也失去了七个人。」

    哈罗德转头看向那些电脑。

    他终于明白内森这段时间一直在做什么了。

    「你修改了机器，给它留下了一道后门。」

    内森没有否认。

    「我总是在想那些人。」

    他看著白板上那些照片。

    「就是你口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哈罗德问道：「所以，你让机器把他们的号码发给你？」

    「它只会给出号码。」内森走到电脑旁。

    「没有名字，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任何解释。我甚至不知道要找的人是被害者，还是加害者。」

    哈罗德看向电脑屏幕。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文字。

    【收到号码：XXX—XX—3370】

    【启动自动搜索————】

    短暂的等待后，一张女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下方标注著一个单词。

    【不相关】

    哈罗德问道：「你让机器把号码直接传到了这里？」

    「坦率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内森看著那张照片。

    「可有时候，我觉得它希望我这么做。」

    「就像它一直在等待，等我替它打开这扇门。」

    他转过身。

    「不过不用担心，我做了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哈罗德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们面对的是联邦政府，内森。」

    「你的工程师技能早就在无数次酒会上，被威士忌和香槟冲得一干二净了。」

    「你真的认为，你所谓的预防措施能在他们的调查下坚持住一秒钟？」

    哈罗德坐到电脑前，双手迅速敲击键盘。

    一行行指令从屏幕上闪过。

    内森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能扮演上帝。」哈罗德没有停下。

    「这道后门会威胁到我们，威胁到整个系统，也会毁掉我们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如果政府发现机器遭到篡改，受到影响的不会只有你和我。」

    「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

    内森盯著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程序，试图阻止他。

    「哈罗德，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

    哈罗德果断地说道：「而且我现在就要这么做。」

    「我要永远关闭它。」

    内森上前一步，指向屏幕上的女人。

    「那她怎么办？」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下一个号码出现的时候呢？」

    「你准备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然后告诉自己，他们无关紧要？」

    哈罗德的手指停了一瞬。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

    「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她，也会告诉以后每一个出现在名单上的人」

    他盯著屏幕。

    「我很遗憾。」

    「但这关系到更重要的大局，也关系到我们的安危。」

    内森没有说话。

    哈罗德继续完成最后的操作。

    「对不起，内森。」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真的很抱歉。」

    「可是，人都会死。」

    「这个世界一直如此。我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哈罗德按下回车键。

    【终止程序】

    屏幕上的数据迅速消失。

    女人的照片也随之熄灭。

    后门被彻底关闭。

    哈罗德站起身，拿起外套，朝图书馆外走去。

    他没有看到，就在屏幕完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机器又识别出了一个新的号码。

    自动检索程序一闪而过。

    内森·英格拉姆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中央。

    照片下方，同样标注著【不相关】

    几天后，哈罗德再次来到图书馆。

    墙上的照片已经被内森取了下来。

    白板上的线索被擦除，电脑和设备也装进了纸箱。

    内森站在满地的资料中间，正在拆除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哈罗德？」

    哈罗德看著自己的朋友。

    「你已经好几天没来办公室了，也没有回我的电话。」

    内森随口说道：「我准备辞掉CE0的职位了。」

    哈罗德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还在寻找机器，内森。」

    「如果你想重新进入系统，取得那些不相关的号码——不会成功的。」

    内森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知道。你已经彻底封锁了我的权限。」

    「你永远是我们两个人中更优秀的工程师，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我也有一个你没有的优势。」

    内森看著他。

    「我是IFT公司摆在明面上的负责人。」

    「这意味著，只要我约记者出来喝一杯咖啡，他们就一定会来。」

    哈罗德的表情变了。

    「你想做什么？」

    「告诉他们真相。」

    内森平静地说道：「告诉他们，我们做了什么，又制造出了什么。」

    哈罗德立刻说道：「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内森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是因为政府为了所谓更大的利益，关闭了机器处理不相关名单的功能？」

    「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腻了。」

    「已经不只是这样了。」哈罗德上前一步。

    「我调查过机器被运走以后发生的事情。」

    「那些负责重新组装机器的工程师，有人死于意外，有人突然失踪。」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劳伦斯·西拉德，上个月也失踪了。」

    内森皱起眉头。

    「哈罗德，你隐藏的太久，已经开始被自己的想像吓到了。」

    「艾莉西亚不会派人暗杀我。」

    「或许这件事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哈罗德压低了声音。

    「我们交给政府的，不只是一台机器。」

    「而是近乎无所不知的权力。」

    「如果知道你准备联系记者，他们不会冒任何暴露秘密的风险。」

    「他们会杀了你，也会杀掉所有被他们认为知道这件事的人。」

    内森看了他几秒：「你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政府，甚至不相信那台由你亲手创造出来的机器。」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把自己的真名告诉未婚妻了吗？」

    哈罗德愣住了。

    「什么？」

    「格蕾丝。」

    内森看著他。

    「你向她求婚了，可她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吗？」

    哈罗德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当然，永远都在等合适的时机。」内森点了点头。

    哈罗德没有立刻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告诉我，内森。我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你？」

    「把不相关名单重新交给我。」内森没有丝毫犹豫。

    「你甚至可以留下来帮我。」

    哈罗德有些匪夷所思：「然后我跟你坐在这座废弃的图书馆里，一次只救一个人？」

    「机器现在就掌握著某个人的号码。」内森说道，「到了午夜，所有资料都会被删除。」

    「或许，我们能够一起救下那个人。」

    哈罗德看著他。

    「我不是来帮助他们的。」

    「我是想帮助你。」

    「那就跟我一起来。」

    内森拿起外套，从他身边经过。

    「第34街渡轮码头，明天上午八点。」

    「到时候，我会坐渡轮去见记者。」

    他停下来，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

    「轮到我们说出自己的故事了。」

    「你应该到场。」

    说完，内森离开了图书馆。

    第二天上午。

    内森独自站在渡轮码头，等待哈罗德出现。

    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看见了哈罗德。

    内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哈罗德！」

    他朝哈罗德挥了挥手。

    「我就知道你会来。」

    哈罗德隔著人群看著他，也笑了。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两人还没有成为亿万富翁，哈罗德也不需要躲在任何一个假身份后面。

    他们坐在堆满零件和线路板的房间里，争论程序，修改代码，坚信自己即将创造出一件能够改变世界的东西。

    「老朋友。」

    内森望著他。

    「面对现实的时候到了。」

    哈罗德脸上带著笑容，刚要开口。

    紧接著，爆炸发生了。

    火焰从码头中央猛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人群，玻璃与金属碎片朝四周飞射。

    哈罗德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便被气浪抛了出去。

    火焰吞没了码头，也吞没了内森。

    等哈罗德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

    颈部、后背，还有右腿。

    几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疼。

    他躺在一张临时担架上，周围全是哭喊声。

    大量伤员被送进这处临时救治区，医生和护士匆匆跑过，空气里弥漫著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

    哈罗德抬手摸了摸额头。

    手指上全是血。

    「内森————」

    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内森！」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一名医护人员立刻赶到担架旁，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动，先生。你刚刚遭遇了爆炸。」

    哈罗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必须找到我的朋友。」

    「你的颈部和背部都受了伤，明白吗？」医护人员说道，「你现在不能乱动。」

    不远处有人大喊：「医生！这里需要帮忙！」

    医护人员回头看了一眼。

    「待在这里，千万别动。我马上回来。」

    对方匆匆离开。

    哈罗德等了几秒，还是撑著站了起来。

    右脚落地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一晃。

    他扶住旁边的栏杆，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担架一张接著一张。

    伤者、哭泣的家属、被鲜血染红的绷带————

    哈罗德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他看见了躺在担架上的内森。

    白布已经盖过了他的头顶。

    哈罗德停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哈罗德再次回到了那座图书馆。

    他拖著受伤的右腿，坐在内森曾经使用过的电脑前。

    屏幕亮起。

    哈罗德一遍遍检查著机器留下的数据。

    「你知道吗？」

    他盯著屏幕，低声问道。

    「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吗？」

    像是在回答他，电脑上忽然跳出了一行文字。

    【数据已恢复】

    紧接著，一批被删除的号码重新出现。

    哈罗德点开其中一个。

    自动检索开始运行。

    数秒之后，内森·英格拉姆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中央。

    哈罗德怔怔地看著那张照片。

    那正是他关闭后门时，机器试图送出的号码之一。

    「你知道————」

    哈罗德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一直都知道。」

    他终于明白，机器早就预见了那场爆炸。

    它曾经试图发出警告。

    而他关闭了那道后门，亲手切断了机器唯一能够传递出去的求救信号。

    「天啊————」

    哈罗德低下头。

    「我做了什么？」

    「是我害死了他。」

    图书馆里没有回应。

    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转动的声音。

    哈罗德缓缓抬起头，看著屏幕上的内森。

    「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一切？」

    就在这时，电脑再次发出提示音。

    内森的照片从屏幕上消失。

    一个新的社会安全号码出现在屏幕中央。

    【收到号码】

    【启动自动搜索————】

    大量资料飞快闪过。

    医疗记录。

    银行帐户。

    监控画面。

    新闻报导。

    最后，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下方，显示出了他的名字。

    【伊森·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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