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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守墓人


陈远下葬那天,有一个人没有走。他叫陈义,是陈远从边关捡回来的孤儿。那年陈远巡边,在路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死人堆里哭。爹死了,娘也死了,全家就剩他一个。陈远问他:“你叫什么?”他说:“狗剩。”陈远说:“这名字不好,以后跟我姓,叫陈义。义气的义。”男孩不懂什么叫义气,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义跟着陈远回了王府,当了侍从。他没有什么大本事,就是忠心。陈远走到哪,他跟到哪。陈远打仗,他递刀;陈远写字,他磨墨;陈远种地,他挑水。他不会说漂亮话,只会闷头做事。穆桂英说他像一块石头,扔到水里都不带响的。陈远说:“石头好。石头不会变。”陈义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陈远去世后,陈义没有回京城,也没有去别处。他在墓旁搭了一间草棚,住了下来。每天清晨,他打水擦碑;每天黄昏,他点一炷香。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人问他:“你守在这儿,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老爷对我好,我该的。”那人不懂,摇摇头走了。

陈义守了三年。三年后,他娶了妻。妻子是边关农户的女儿,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王嫂问他:“你打算一辈子守在这儿?”陈义说:“嗯。”王嫂没有抱怨,搬进了草棚,和他一起守。每天清晨,她帮他打水;每天黄昏,她帮他点香。两个人,两双手,把墓前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把碑上的字擦得锃亮。

陈义和王嫂生了儿子。儿子叫陈守,守墓的守。陈守从小就跟着爹娘在墓前转,会走路就会拔草,会说话就会叫“老爷”。他不懂老爷是谁,只知道爹娘很敬重他。陈守长大了,娶了妻,生了儿子,也住在墓旁的草棚里。一代接一代,草棚变成了土屋,土屋变成了砖房,砖房变成了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那棵老柿子树压条繁殖的,已经长得很高了。

陈家世代守墓,传了十几代。朝代更替,战火连天,雁门关的城墙倒了又建,建了又倒,唯独这座墓,一直在。不是没人想动它——盗墓的来过,被陈家的狗咬跑了;土匪来过,被陈家的猎枪吓跑了;军阀来过,想挖墓找宝贝,陈家的当家人跪在墓前,说:“要挖,先杀我。”军阀被他的倔劲儿唬住了,骂了声“疯子”,走了。

民国年间,有个记者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跑到雁门关来采访。他问当时的守墓人陈德厚:“你们家守这座墓,守了多少年了?”陈德厚说:“不知道。反正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了。”记者问:“你知道墓里埋的是谁吗?”陈德厚说:“知道。是我们陈家的老祖宗,大梁的尚父,种荞麦的人。”记者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话,回去发了篇报道,标题是《一个家族的千年守候》。报道没什么反响,兵荒马乱的,没人关心一座古墓。

陈德厚的儿子陈守义,是陈家第一个离开边关的人。那年他十八岁,日本人打进来了,他参了军,上了战场。临走前,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说:“老祖宗,我去打鬼子了。打完了,我就回来。”他打了八年仗,从华北打到西南,从西南又打到东北。日本投降了,他没有回来——他去了朝鲜,又打了三年。回国的时候,他少了一条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雁门关。他跪在墓前,又磕了三个头,说:“老祖宗,我回来了。”他爹陈德厚已经去世了,墓前的草长了半人高。他住在小院里,每天拖着那条假腿,拔草、擦碑、点香。他不觉得苦,觉得应该的。

陈守义的儿子陈建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他不信祖宗,不信鬼神,但他信他爹。他爹说:“这墓里埋的是好人。”他就信。文-革的时候,红卫兵要来砸墓,陈建国拿了一把锄头,站在墓前,说:“谁砸,我跟谁拼命。”红卫兵看他那个架势,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骂了几句,走了。陈建国把墓前的碑用泥巴糊住,写上“地主分子陈某某之墓”,骗过了那些人。碑保住了,墓保住了,老祖宗也保住了。

陈建国的儿子陈军,是陈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他考上了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后回到了雁门关。他不是来守墓的,是来考古的。他带着一支考古队,在雁门关附近做田野调查,发现了不少边关时期的遗址和遗物。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雁门关外陈氏家族墓地的初步研究》,发表在一本学术期刊上。论文里第一次提到了“陈远”这个名字,第一次把那座墓和传说中的“大梁尚父”联系在了一起。学术界有人质疑,有人支持,争论不休。陈军不在乎,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更多的人。

陈军的儿子陈念远,是陈家最小的辈。他出生那年,爷爷陈建国给他取名叫“念远”。念远,念的是那个远在千年前的祖先。陈念远从小听着老祖宗的故事长大,但他不太相信。他觉得那些故事太传奇了,像演义小说,不像真事。他问爷爷:“老祖宗真的那么厉害吗?”陈建国摸摸他的头,说:“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但你太爷爷说,他墓前的荞麦花,年年都开。开了一千多年了。”陈念远不信,跑去看。荞麦花确实开了,粉白色的,一大片。他蹲下来,掐了一朵,放在手心看了半天。花是真的,不是假的。他想,也许故事也是真的。

陈念远考上大学那年,考古队挖开了那座墓。他爷爷陈军是考古队的顾问,他爹陈建国已经去世了,没能看到这一天。陈念远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文物一件一件地被取出来——锈剑、残甲、玉簪、碳化的荞麦粒。他看着那个铁匣子被小心翼翼地送进实验室,看着红外图像上一行行字迹慢慢浮现。他在那些信里,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传奇。他只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一个会担心荞麦收成的人,一个在临终前还在惦记着异族朋友的人。

陈念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家守了这座墓一千多年,不是因为墓里埋着英雄,是因为墓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和他们一样,会饿、会累、会老、会死的人。这个人,值得他们守。

博物馆建起来以后,陈念远当了一名讲解员。他每天穿着工作服,站在那两间展厅里,给游客讲老祖宗的故事。他讲得很平静,不煽情,不夸张,像在讲一个邻居家的事。

“这位陈远,是大梁时期的边关将领。他打过很多仗,但后来不打仗了,回到边关种荞麦。他夫人穆桂英,也是将军。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直到去世。”

有人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陈念远想了想,说:“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片荞麦花,年年都开。一千多年了,没断过。”

游客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点头的人说:“这个故事,好听。”摇头的人说:“编的吧?”陈念远不解释,微笑。

有一天,博物馆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个老人,九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进来。他在那把锈剑面前停了好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朵荞麦花,放在展柜旁边。陈念远认出那朵花——是雁门关外的野生荞麦花,每年秋天开。

“老人家,您认得这把剑?”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很亮。

“我姓陈。我太爷爷说,这把剑,是老祖宗的。”

陈念远愣住了。他想起爷爷说过,陈家守墓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支,战乱时期,很多族人逃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这个老人,就是当年逃散的那一支的后人。他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

“我也姓陈。”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陈念远的手。

老人走的那天,陈念远送他到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荞麦花的味道。

“明年秋天,还来吗?”陈念远问。

老人点了点头。

“来。”

轮椅渐渐走远,消失在荞麦地的尽头。陈念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粉白色的花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后,站着很多人。穿银甲的将军,挎长剑的女将,拄拐杖的老兵,摇折扇的书生,喂马的厨娘,赶羊的胡人,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素未谋面的、在一千多年的时光里默默守护着这座墓的人。他们都在。

“老祖宗,”陈念远轻声说,“荞麦花开了。”

风吹过来,把荞麦花吹到他脸上。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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