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小晚站在博雅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泛着旧黄色，门头上“天海博雅中西医结合医院”的招牌已经褪了色，“结”字的绞丝旁少了半边。门口摆着两个灰扑扑的石狮子，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看起来有点落魄。

但林小晚没有资格嫌弃。

她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这是上学时学校统一发的，领口已经起了毛边，但还算干净。她把辫子扎得紧紧的，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自己，确认脸上没什么脏东西，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大厅比想象中要热闹。挂号窗口前拍着七八个人的队，塑料椅子上坐着几个输液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消毒水气味。角落里摆着一排中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条，写着“当归”“黄芪”“党参”之类的名字。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妙手仁心”四个大字。

“来面试的？”前台护士抬头瞧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旧护士服上停留了两秒。

“是的，我叫林小晚，昨天电话约好今天九点——”

“往左走到底，第三个门，人事科。”护士打断了她，低头继续玩手机。

林小晚说了声谢谢，朝左边的走廊走去。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几间诊室的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医生的说话声和病人的咳嗽声。她在第三个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边眼镜，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旁边堆着厚厚的文件夹。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我叫林小晚。”

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身旧护士服上停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撇。

“卫校毕业的？”她翻看着林小晚递过去的简历，“学的护理？”

“是的。”

“有护士资格证？”

“有，今年三月刚考下来的。”

卷发女人把简历往桌上一扔，靠回椅子上，打量着林小晚：“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医院吗？”

“博雅中西医结合医院。”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私立的。私立医院的规矩跟公立不一样——这里不看学历，看你能干什么。我们缺人手，很缺。康复科那边最近忙不过来，你要是能吃苦，今天就上岗。”

林小晚愣了一下：“今天？”

“怎么，不愿意？”女人挑了挑眉，“我们这儿不养闲人，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三千，包一顿午饭。干得好转正后四千五加提成。你要是不能接受，出门右转不送。”

三千块钱一个月。在天海市，这点钱扣掉房租和吃饭，几乎剩不下什么。但林小晚知道，她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我接受。”

“行。”女人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刷刷写了一行字，“拿着这个去门诊二楼找康复科的周护士长报到。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嘴，别惹事。”

林小晚接过表格，正要转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探进头来：“张主任，九床的病人又闹起来了，非要出院。”

“又闹？”卷发女人皱眉，“怎么回事？”

“嫌我们收费贵呗。他家属还跑到护士站骂人，说我们开了一堆没用的检查。”

“这事儿找我也不管用啊，让保安去。”

“保安去了也没用，那病人脾气倔得很，说他身上到处疼，要做针灸止痛，可咱们哪有——”

医生的目光扫到了林小晚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算了，我自己去处理。”医生摇头关门走了。

卷发女人冲林小晚摆摆手：“你赶紧去看康复科报到，别站这儿发呆了。”

林小晚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她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医生的话——针灸止痛。奶奶在世的时候，治过多少这样的病人啊。风湿痛、腰痛、头痛、肩膀痛，一针下去，比吃药还管用。可现在这个城市里连个肯扎针的人都没有。

不，也不是没有。她就会。

但她现在只是个面试刚通过的实习小护士，谁会信她？

康复科在门诊二楼，和普通病房隔着一道防火门。林小晚推门进去，发现这里的布局和楼下不太一样——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针灸铜人摆在角落，空气中草药的气味更浓了。有几间治疗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理疗床和红外灯。

“找谁？”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护士站传过来。

林小晚转过头。护士站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系着一条洗得发蓝的护士帽，胸前的胸牌写着“周敏·护士长”。她正捧着一个搪瓷茶杯喝中药，眼神不太友善地打量着林小晚。

“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护士，林小晚。”林小晚把表格递过去。

周敏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卫校的？”

“是。”

“有经验吗？”

“刚毕业，还没有——”

“啧。”周敏放下茶杯，把表格扔在桌上，“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儿昨天刚走了一个实习护士？”

林小晚摇头。

“干了三天，受不了跑了。康复科的活儿又脏又累，不是给病人翻身擦背，就是推着去做理疗，有时候还得给瘫痪病人处理大小便。你一个小姑娘，能吃得消？”

“我可以的。”

周敏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明显是不信任：“行吧，既然人事科把你安排过来了，我就先用着。你的工作服呢？”

林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护士服，有点窘迫：“这是我上学时的……”

“一看就知道了。”周敏打断她，“跟我来吧，库房里有备用的，先给你找一件。”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林小晚赶紧跟上。

库房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输液架、轮椅配件、成箱的棉签和纱布，墙角还有几箱中药材。周敏在一个纸箱里翻了半天，拽出一件折得皱皱巴巴的护士服，抖了抖，扔给林小晚。

“穿上。一会儿九号床的病人要换药，你跟我去。”

林小晚接过那件护士服，上面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扣子掉了一颗，袖口泛着黄。但她没说什么，默默穿上，用别针把胸牌别好。

“还有，”周敏转身之前，忽然停住脚步，“我听说你卫校毕业的，我可提醒你一件事——在我们这儿，不该碰的东西别碰。有些实习护士胆子大，动不动就想显摆自己。上次有个实习生，偷偷给病人扎针，差点把人扎出事儿来。后来被开除了，还赔了一大笔钱。”

她盯着林小晚，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呢，不会也学过两手吧？”

林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地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

“我……学过一点急救知识。”

周敏嗤笑了一声：“急救知识？那是好事儿。但记住——咱们这不是诊所，是医院。真有本事的大夫都在楼上坐着呢。你一个小护士，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库房。

林小晚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金针布包。奶奶的针就在里面，九枚，一枚不少。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九枚针的温度，像九根细小的火线，熨帖着她的胸口。

“还站着干嘛？跟上！”周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来了。”

林小晚快步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扬起来。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院门口正停下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后排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

“我说了我不需要住院。你们北辰集团的私人医生还不够用？非要我来这种破医院？”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

“行，行，听你的。我再检查一次。但要是还是查不出什么结果，以后就别再让我来医院了。”

他挂了电话，推开车门，抬头看了看“博雅医院”褪了色的招牌，叹了口气。

“博雅中西医结合医院……中西结合？呵，我这种病，怕是神仙来了也结合不了。”

他迈步朝医院大门走去。

他就是陆北辰。此刻的他不知道，今天这趟医院之行，将把他和那个口袋里装着九枚金针的小护士的命运，彻底纠缠在一起。

与此同时，天海市第一医院。

沈墨言站在手术室的洗手池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夜未睡，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昨晚那台急诊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心梗，送来得太晚了，他尽了全力，还是没有把人救回来。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表情。还是那张脸，冷得像块冰。

“沈主任，楼下有人找。”有人推门进来传话。

“谁？”

“说是卫生局督导组的。”

沈墨言皱了皱眉，扯下口罩，朝电梯走去。卫生局的人来医院做什么？他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最近市里在严查“非正规医疗行为”，有不少私立医院被停业整顿了。该不会博雅医院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要把他请去作证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预感很快就会兑现。

而此时此刻，在博雅医院康复科的走廊尽头，一个刚换好旧护士服的女孩，正跟着护士长走向九号病床。她手里没有拿任何医疗器械。

她的口袋里只装着奶奶留下的九枚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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