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所谓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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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营的夜晚,是没有星光的。
盆地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将所有的光和热都隔绝在外。五十公里的负重越野结束后,林墨和莫北像两条被扔上岸的死鱼,瘫倒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北的脚踝被磨破了皮,鲜血和铁锈粘在一起,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在草堆里呜咽。
林墨的情况更糟。
他的后背伤口崩裂了,黑色的粗布衣已经被血浸透,凝固成一块硬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肺里来回拉锯。但他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死死地盯着帐篷顶那根支撑木梁,眼神空洞。
“林墨……”莫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给他半块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干粮,“吃点吧,不吃东西没力气。”
林墨没接。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的,不仅是生理上的恶心,更是心理上的。
白天独耳壮汉的鞭子,那些围观者的嘲笑,还有苏晚晴那高高在上的“施舍”,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上。
尊严。
这两个字,在这个鬼地方,显得那么可笑。
“起来。”
帐篷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独耳壮汉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盆。
“都别装死了,起来洗漱。导师要来查房了。”
洗漱?
林墨看了一眼那个木盆,里面是浑浊的、泛着白沫的脏水,上面还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污垢。
这就是洗漱水。
周围的少年们都麻木地爬了起来,排着队,用那盆水洗把脸,甚至有人直接把干裂的嘴唇凑上去喝水。
那种卑微的样子,让林墨感到一阵反胃。
“愣着干什么?快去洗!”独耳壮汉一脚踹在林墨的背上,正好踹在伤口上。
剧痛传来,林墨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依旧没动。
他看着那盆脏水,想起了在青岚学院的时候,虽然吃的是猪食,但至少水是干净的。而现在,在这黑石营,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了。
“我不需要。”林墨冷冷地说道。
独耳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需要?你以为你是谁?天穹议会的贵宾吗?告诉你,在这里,我说了算!让你洗,你就得洗!”
他一把揪住林墨的头发,把他的头往那盆脏水里按。
“喝啊!喝啊!你不是很硬气吗?喝啊!”
林墨的脸部被按进水里,窒息感瞬间袭来。他本能地挣扎,但独耳壮汉的力气太大了,死死地压着他。
浑浊的脏水灌进鼻孔,呛得他肺都要炸了。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大力猛地把他拉开了。
“够了!”
一声娇喝在耳边响起。
林墨咳嗽着抬起头,满脸是水,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苏晚晴。
她怎么来了?
苏晚晴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正冷冷地看着独耳壮汉。她依旧穿着那身银色劲装,在这污秽的帐篷里,显得格格不入。
“导师还没到,你就敢私自虐待学员?”苏晚晴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独耳壮汉看到苏晚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小姐,这不合规矩。这里的规矩就是吃苦,不苦怎么成材?”
“规矩?”苏晚晴冷笑一声,“我的话,就是规矩。”
她走到林墨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林墨没有接。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里充满了讽刺。
又是这样。
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她出现了。
像救世主一样,高高在上地施舍她的怜悯。
“怎么?嫌脏?”苏晚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不劳大小姐费心。”林墨推开她的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这点脏,比起你们天穹议会的脏,算得了什么。”
苏晚晴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林墨还是这种态度。
“林墨,你非要这么倔吗?”苏晚晴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进这个营地,我付出了多少代价?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想把你碎尸万段?”
“我知道。”林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激,“所以我更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苏晚晴气得手都在抖。
她为了保下他,在议会里跟几位长老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用了家族的势力。结果呢?换来的就是他这句冷冰冰的“不需要”?
“好,好得很。”苏晚晴怒极反笑,收起了手帕,“林墨,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再管你!”
她转身,对着独耳壮汉冷冷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拆了你的营!”
说完,她气冲冲地走了。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带走了帐篷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独耳壮汉看着苏晚晴走了,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凶狠。
“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一脚狠狠地踹在林墨的肚子上。
“唔!”
林墨痛得蜷缩起来,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给我打!狠狠地打!”独耳壮汉对手下的士兵吼道,“打到他服为止!我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林墨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那些肮脏的靴子踹在自己的身上。
他感觉不到疼了。
真的,感觉不到了。
他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又浮现出母亲在纪录片里那个决绝的背影。
母亲,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被全世界唾弃,被所有人殴打,却还要咬着牙活下去吗?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
林墨躺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独耳壮汉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莫北压抑的哭声。
“林墨……林墨你没事吧……”莫北爬过来,颤抖着去扶他。
林墨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走到那个脏水桶边,把头伸进去,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脸,直到把所有的污渍都洗干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莫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莫北,别哭。”
“我们得活下去。”
“活得比他们都久。”
而在帐篷外的黑暗阴影里,夜澜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手,死死地捏着一根树枝。
那根坚硬的树枝,在她掌心,已经被捏成了粉末。
她的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毫无知觉。
林大人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这帮畜生,怎么能这么对待您的儿子?
她的杀意已经沸腾了。
如果不是因为林墨在这里,她早就冲进去,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了。
但她忍住了。
为了林墨的安全,她必须忍。
她看着林墨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在心里发誓:
只要她活着一天,就绝不让这帮杂碎再动他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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