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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画皮坊中生惨祸


朱管事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背后。

但上官沉舟已经看到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伤口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油污,是铜锈。

“你在鼎上钻孔的时候,手滑了,被铜屑划伤了。”

朱管事的脸色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松树下,看着他。

松针被风吹落,飘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朱管事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很压抑,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他逼我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他发现了账本,说要告发我。我说我把银子还上,他不肯。他说他要去报官。”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不给我活路。”

上官沉舟看着他,没有说同情,也没有说不同情。

她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松树下,转身走了。

萧千帆下午赶到了扬州。

他接到上官沉舟的信,骑快马,三个时辰就从苏州赶到了扬州。

马累得口吐白沫,他顾不上歇,直接上了铜雀台。

上官沉舟把朱管事的供词递给他。

供词是朱管事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

但内容很清楚——他贪了铜雀台五千两银子,被周道士发现了。

周道士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还钱,他还不上,就杀了周道士灭口。

他把周道士的尸体放在铜鼎里,倒进铜水,想在祭祀大典上制造一场意外爆炸,让人以为周道士是被炸死的。

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他有一个帮手——周正。

周正是周道士的大徒弟,也是朱管事的同伙。

朱管事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帮忙搬尸体、钻铜鼎、倒铜水。

周正答应了。

他恨周道士,因为周道士偏心,只疼小徒弟周安,不疼他。

他早就想杀了周道士,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萧千帆看完供词,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周正呢?”

“在大殿里。我已经让人看着他了。”

“朱管事呢?”

“在大殿的另一边。也让人看着了。”

萧千帆让人把朱管事和周正押回苏州大理寺,连夜审问。

朱管事没有抵抗,把他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招了。

他不仅贪了铜雀台的银子,还贪了育婴堂的银子、慈幼局的银子、济贫仓的银子。

他贪了十年的银子,加起来至少有两万两。

那些银子,一部分被他拿去赌了,一部分被他拿去养了外室,还有一部分被他存进了钱庄。

周正也招了。

他说他恨周道士,从五年前就恨。

五年前,他犯了错,周道士罚他跪在铜雀台上,跪了一整夜,膝盖都跪烂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周道士一声“师父”。

他表面恭顺,心里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朱管事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萧千帆把两个人的供词整理成案卷,上报大理寺。

朱管事被判斩立决,周正被判斩监候。

铜雀台的案子,结了。

上官沉舟站在铜雀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方的山峦。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铜雀台的飞檐在霞光中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想起那句诗——“铜雀台,铜雀鸣,铜雀飞上九重天。”

周道士死了,朱管事被判了死刑,周正也坐了牢。

铜雀台换了新的主持,祭祀大典推迟到了下个月。

但那些被贪的银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被周道士收养的孤儿,再也没有人管了。

她转身走下铜雀台。

李香寒在山脚下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是上官沉舟的换洗衣服。

“小姐,我们回苏州吗?”

“回。”

马车沿着官道往苏州方向行驶。

上官沉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很厉害,她睡不着,也不想说话。

李香寒知道她的习惯,没有打扰她,坐在车沿上,看着路边的风景。

过了扬州界,进了苏州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边有一家客栈,李香寒让车夫停下来,问上官沉舟要不要住一晚。

上官沉舟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驿”字。

“住吧。”

三个人下了马车,走进客栈。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很热情。

她给上官沉舟安排了一间上房,给孙五和李香寒各安排了一间偏房。

上官沉舟进了屋,把门关上,上了闩。

她坐在床上,没有脱衣服,靠着墙,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朱管事贪了十年的银子,两万两。

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他说一部分拿去赌了,一部分养了外室,一部分存进了钱庄。

但账本上写的不是两万两,是五万两。

差了整整三万两。

三万两银子,不翼而飞。

她没有在供词里提这件事。

因为那三万两银子,不在朱管事手里,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比朱管事更有权,更有势,更不好惹。

她不想打草惊蛇。

她吹灭了灯,躺下。

窗外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吵架。

她听着蛙鸣,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苏州,把账本锁进柜子里,把供词收好。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

“小姐,喝药。”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小姐,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好了。”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香寒,你说那三万两银子,会在谁的手里?”

李香寒想了想,说:“也许是观天阁。”

“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查吗?”

“查。但不是现在。”

上官沉舟关上窗户,转身回了书房。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案卷。

她把铜雀台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人证物证,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把案卷放进柜子里,锁好。

铜雀台的案子,只是观天阁罪恶的一小部分。

还有更多的案子在等着她,更多的人在等着她救,更多的真相在等着她揭开。

她不能停。

苏州城西有一条巷子,叫画皮坊。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上常年挂着各色脸谱,有红脸的关公,有白脸的曹操,有黑脸的张飞,远远看去像一排人头挂在墙上,胆小的人晚上不敢从这里走。

画皮坊的老板姓周,叫周德胜,是苏州城最有名的脸谱匠人。

他画的脸谱,不仅画得好看,还能戴在脸上当面具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据说他能照着一个人的脸,画出一模一样的面具,戴上之后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上官沉舟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医馆里给一个老太太扎针。

孙五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慢慢说,不急。”上官沉舟头也没抬,手上的银针稳稳地扎进老太太的膝盖。

“上官姑娘,画皮坊出事了。周德胜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脸皮被剥了。”

上官沉舟的手顿了一下,银针停在半空中。

老太太“哎呦”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把针扎完,开了方子,让李香寒去抓药。

送走了老太太,她洗了手,背上药箱,跟着孙五出了门。

画皮坊在城西的巷子深处,是一间不大的铺子,门面朝南,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周记画皮坊”五个字。

铺子的门开着,门口围了一圈人,苏州府的差役正在驱赶看热闹的百姓。

刘文昭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不知道该盖什么。

看到上官沉舟,他连忙迎上来。

“上官姑娘,你可来了。这个案子太邪门了。”

上官沉舟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脸谱和面具。

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架子上摞着的,少说有上百个。

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黄脸的典韦,蓝脸的窦尔敦,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摆着颜料、画笔、石膏模型,还有一些半成品。

工作台的前面,倒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双手向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褂,短褂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油漆。

他的头侧向一边,露出半张脸——不,不是半张脸,是半张没有皮的脸。

肌肉裸露在外,红白相间,眼眶黑洞洞的,鼻子只剩两个孔,嘴唇没有了,牙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颈部。

脸皮的切口很整齐,是从发际线开始,沿着耳朵轮廓,一直切到下颌。

切口用的是极薄的刀,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她见过这种切口,在无面尸案里见过。

那具从河里漂来的无面尸,脸皮也是这样被剥掉的。

“孙五,你来验。”

孙五走过来,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尸体。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上官姑娘,死者周德胜,男,五十四岁。死因是失血过多。脸皮被剥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活的。”

“活的?”

“对。如果是死后剥皮,切口周围的皮肤会发白,因为血液不流通。但他的切口是红色的,说明当时血液还在流动。他是活生生被人剥了脸皮,疼死的。”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起来,在工作台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石膏模型。

模型是人的脸,五官清晰,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每一个细节都很精准。

模型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赵元吉”。

赵元吉。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在钱万贯案里,赵元吉是赵德茂的侄子,被怀疑下毒杀害了赵德茂,后来证明是清虚道士干的。

赵元吉无罪释放,回了家,再也没有出现过。

“赵元吉是谁?”刘文昭凑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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