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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席宾客遇诡谋


因为陈寿安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

还是因为,那把火是陈寿安点着的?

上官沉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孙德胜的赎罪,不是真的赎罪。

他是怕了。

他怕陈寿安发现真相,怕陈寿安报官,怕陈寿安把二十年前的事抖出来。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杀赵有福和钱满仓,是为了灭口。

杀陈寿安,是为了除掉最大的威胁。

伪造自己的死亡,是为了逃脱官府的追查。

他根本不是在赎罪。

他是在保命。

上官沉舟将试剂瓶放回架子上,吹灭了灯。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孙德胜的案子结束了,但还有无数个案子在等着她。

她不能停。

也不会停。

纸人索命案结案后的第三天,上官沉舟的医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花,面容端庄但神色憔悴。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和包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上官姑娘,”妇人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但带着几分急切,“民妇冯周氏,扬州人。我家遇害了,想请姑娘去扬州帮忙查案。”

上官沉舟正在研磨药材,闻言抬起头:“冯周氏?扬州盐商冯元外的夫人?”

妇人点头,眼眶红了:“姑娘认识我家老爷?”

“听说过。冯元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家财万贯,乐善好施,在扬州很有名望。”

“那是外人看到的。”冯周氏擦了擦眼泪,“我家老爷……他太惨了。”

“怎么死的?”

“三天前,他在自家宴请十二位客人。宴席设在四面环绕铜镜的大厅里。宴席中途,众人发现其中一面铜镜后面的客人已经死去多时。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杵:“四面铜镜的大厅?”

“对。那是老爷特意建的,叫‘镜花厅’。四面的墙壁上都镶嵌着大铜镜,每面镜子都有一人多高。那天请的十二位客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面镜子。”

“死的是客人?不是冯元外?”

“不是。死的是一个叫张子谦的客人,是老爷的生意伙伴。他坐在大厅的东北角,面前是一面铜镜。宴席开始后,大家各自喝酒聊天,没人注意他。等到宴席过半,有人发现他面前的铜镜映出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纸人。”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纸人?”

“对。铜镜里映出来的是一张纸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五官。众人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张子谦已经倒在椅子上,死了。他面前的那面铜镜,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纸人。”

“死因是什么?”

“扬州府的仵作验过了,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也查不出毒是怎么下的。”

“张子谦死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那天跟平时一样,说说笑笑,还喝了不少酒。”

上官沉舟想了想,问:“冯夫人,你为什么来找我?扬州府没有能查案的捕快吗?”

冯周氏叹了口气:“扬州府的周明远大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听说姑娘在苏州破了几个大案,连大理寺的萧大人都夸姑娘是神人。所以我才特意从扬州赶来,请姑娘出手。”

上官沉舟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香寒。

李香寒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去。

“好,我去,但诊金不便宜。”

“姑娘放心,银子不是问题。”

上官沉舟收拾了药箱,带上孙五和李香寒,跟着冯周氏上了去扬州的马车。

马车沿着运河南下,两个时辰后到了扬州城。

扬州比苏州还要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冯家的宅子在扬州城的东南角,占地数十亩,围墙高耸,门楼巍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

冯周氏领着上官沉舟进了宅子,穿过几道门,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正中央,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厅,青砖黑瓦,四面都开着窗户。

大厅的四周种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这就是镜花厅。”冯周氏指着那座大厅。

上官沉舟走进大厅,发现里面的布置比冯周氏描述的还要精致。

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十二面大铜镜,每面镜子都有一人高、三尺宽。

铜镜打磨得非常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的面容。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周围放着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正对着一个铜镜。

此时大厅已经被封锁,地上用白粉画出了张子谦倒下的位置。

位置在东北角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正对着的那面铜镜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证物”二字。

上官沉舟走到那面铜镜前,仔细端详。

铜镜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划痕或污渍。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冰凉的,是上好的青铜铸造的。

她转到铜镜的背面。

铜镜的背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粘着一个纸人。

纸人约莫一尺高,是用白纸扎的,脸上没有五官,身上穿着纸做的衣服。

纸人的胸口有一根竹签,竹签的尖端有干涸的血迹。

“这个纸人是在铜镜背面发现的?”上官沉舟问。

冯周氏点头:“对。是仵作发现的。他说这个纸人跟张子谦的死有关,但不能确定是什么关系。”

上官沉舟将纸人取下来,仔细端详。

纸人的做工很粗糙,跟陈寿安那种精妙的纸扎技艺没法比。

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画五官。

纸人的衣服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纸人的胸口插着一根竹签,竹签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她将纸人翻过来,看到纸人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字迹很小,用的是毛笔,笔锋很细。

“孙五,你看看这个纸人。”

孙五接过纸人,看了几眼,又闻了闻,说:“纸是普通的宣纸,竹签是普通的竹篾。但纸人的衣服上有一种特殊的浆糊,不是普通的浆糊,里面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但闻起来有一股酸味,跟陈寿安案里的那种浆糊很像。”

上官沉舟接过纸人,闻了闻纸人衣服上的浆糊味道。

确实是酸味,跟寿安堂浆糊盆里发现的那种蒙汗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凶手在浆糊里掺了蒙汗药。”她放下纸人,“但张子谦不是接触了纸人才中毒的,他是通过别的方式中的毒。”

她走到张子谦的椅子前,蹲下来检查。

椅子上铺着一层锦缎坐垫,坐垫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洒了什么液体。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污渍,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尝了尝。

“酒,这是酒渍。”

冯周氏在旁边说:“张子谦那天喝了很多酒。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铜镜,他一边喝酒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很开心的样子。”

“他面前有酒杯吗?”

“有。酒杯已经被扬州府的人收走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圆桌前。

圆桌上摆着十几套餐具,每个位置前都有酒杯、碗碟、筷子。

张子谦的位置前,酒杯的位置被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证物已取”。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圈杯底留下的水渍,水渍的形状是圆形的,说明酒杯是被垂直拿起来的,没有被拖动过。

她又在桌面上发现了几滴细小的液体痕迹。

痕迹是溅射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滴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圆形的藻井,藻井的正中央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用金粉画的,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上官沉舟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忽然说:“我需要一架梯子。”

冯周氏让人搬来梯子。

上官沉舟爬上梯子,到了藻井的高度,伸手摸了摸莲花的花瓣。

花瓣是画上去的,不是立体的。

但她摸到其中一片花瓣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凸起。

凸起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藏在花瓣的金粉下面。

她用指甲抠了抠,凸起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是一颗小药丸,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药丸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

上官沉舟将药丸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孙五,你看看这个。”

孙五接过药丸,用小刀切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立刻变了。

“鹤顶红!这是鹤顶红!”

上官沉舟的脸色也变了。

又是鹤顶红。

“屋顶上怎么会有鹤顶红?”冯周氏吓得后退了两步。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继续检查藻井的其他花瓣。

她在另外三片花瓣上也发现了同样的小药丸,一共四颗。

四颗鹤顶红药丸,藏在藻井莲花的四片花瓣里。

药丸表面有蜡质,遇热会融化。

屋顶上方的温度比下面高,宴席开始后,大厅里的温度逐渐升高,药丸表面的蜡质慢慢融化,里面的鹤顶红粉末就会从花瓣上脱落,掉下来。

鹤顶红粉末很轻,会飘散在空气中。

坐在下面的人吸入粉末,就会中毒。

上官沉舟看了看张子谦的位置,又看了看藻井上那四颗药丸的位置。

四颗药丸分布在藻井的不同方向,但其中一颗正好在张子谦座位的正上方。

也就是说,张子谦吸入的鹤顶红最多,所以他最先中毒。

其他人也吸入了少量的鹤顶红,但剂量不足以致命,只会出现头晕、恶心等症状。

“冯夫人,那天参加宴席的客人,有没有人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

冯周氏想了想:“有。好几个客人都说头晕,以为是喝多了酒,没当回事。”

“那就是了。鹤顶红中毒的初期症状就是头晕、恶心,跟醉酒很像。所以没人怀疑是中毒。”

上官沉舟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大厅外面,仔细观察藻井的结构。

藻井是木制的,从外面可以看到屋顶的瓦片和木梁。

她注意到,藻井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通风口连通着屋顶的瓦片缝隙。

如果有人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把药丸塞进通风口,药丸就会顺着通风口滚到藻井里,落在莲花花瓣上。

“凶手是从屋顶下的毒。”她指着那个通风口,“冯夫人,宴席开始前,有没有人上过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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