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登门
第二天一早,沈虞带着春草和阿蘅站在沈家老宅门口。
春草怀里抱着房契和嫁妆清单的复印件,阿蘅拎着空篮子——预备装东西用的。
沈虞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老管家,看见沈虞,脸上的褶子抽了一下。
“大、大小姐……”
“通报祖父,沈虞来请安。”
老管家转身往院里跑,脚步比逃命还快。
沈虞没等在门口,直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经过葡萄架,正厅的门大敞着。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看见沈虞进来,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虞丫头,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祖父。”沈虞在他对面坐下,从春草手里接过嫁妆清单,摊在桌上,“顺便跟您核对最后一件东西。”
沈老爷子扫了一眼清单,脸色沉下来。
“扳指不是还给你了吗。还来要什么。”
“扳指还了。还剩一件——和田玉枕。我生母的陪嫁,张氏送给了您。”
沈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八道!我没收过什么玉枕!”
“您没收过,那我就放心了。”沈虞微微一笑,“不过玉枕下落不明,我需要在老宅里找一找。您不介意吧。”
沈老爷子站起来,茶盏碰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沈虞!你别欺人太甚!”
“我找自己生母的遗物,怎么算欺人。”沈虞也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要是拦着不让搜——王巡官就在巷口喝茶,我可以请他进来主持公道。”
沈老爷子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
他瞪着沈虞,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搜就搜。搜不出来,你得给我磕头赔罪。”
“行。”
沈虞朝春草递了个眼色。春草和阿蘅分头行动,一个翻东厢房,一个翻书房。沈虞自己站在正厅里没动,目光扫过博古架、条案、墙角的老式柜子。玉枕不是重点。她在找那只红木匣子。
沈老爷子重新坐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的眼角余光几次瞟向书房的方向。
沈虞捕捉到了。
“祖父最近去过警察署。”
沈老爷子手一抖,茶水又洒了半杯。
“我……我去看张氏,不行吗。”
“周署长说您在他办公室喝了杯茶,没去见张氏。证物室的值班巡警那天中午去食堂打饭,门没锁。”沈虞看着他,“您拿走的钥匙,开的是哪只匣子。”
沈老爷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书房方向传来春草的声音。
“大小姐!找到了!”
春草从书房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红木漆面,一尺长,半尺宽。正是沈柔描述的那只。
沈老爷子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沈虞比他快一步,接过匣子放在桌上。
“钥匙。”
沈老爷子僵在原地。
“祖父,钥匙。张氏缝在藏青夹袄夹层里的那把。”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不知道钥匙,却能打开匣子拿走账本。”沈虞盯着他,“匣子是锁着的,锁孔有新鲜的撬痕。您是用刀片撬开的,不是用钥匙。因为钥匙还在张氏身上就被带进了警察署,您来不及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插进锁孔轻轻一别。锁扣弹开,匣盖掀起。
空的。
但匣底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印着账本的轮廓——长方形,约一寸厚。
沈虞把空匣子推到沈老爷子面前。
“账本呢。”
沈老爷子额头沁出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烧……烧了。”
“您不敢烧。”沈虞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从警察署调出的证物室出入登记表复印件,“张氏被捕当天,证物室丢了一样东西。警察署内部追查,查到您那天中午在证物室门口站了三分钟。三分钟够进出一趟了。您拿走的钥匙,开的就是这只匣子,匣子里的账本还在您手上。因为您要用它保命——万一张氏在军火案里把您供出来,账本就是您跟上家讨价还价的筹码。”
沈老爷子双腿一软,跌回太师椅里。
沈虞没有停。
“军火交易,按律重则枪决。包庇和隐匿证据,至少十年。您今年六十多了,十年之后能不能出来,您自己算。”
沉默。
正厅里只剩下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沈老爷子低着头,肩膀慢慢垮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精气神在一瞬间抽干了。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书桌后面的暗格。账本在里面。军火的事……我交代。”
沈虞朝春草点头。春草快步走进书房,片刻后捧着一本蓝皮账册出来。沈虞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数量、金额、接头人代号。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上家。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
印章上的字她认得。
佐佐木纱厂。
她记得这家商行——明面上做棉纱生意,实际上是日军驻北平情报站的前哨。
张氏的军火线,真正的源头不是黑市商人,是日本人。
沈虞合上账本。
从侵吞嫁妆,到勾结纵火,再到倒卖军火、通敌。一环扣一环。顺着这本账本往上查,能拽出来的不止一个。
她站起来,对春草吩咐。
“去巷口请王巡官进来。”
沈老爷子瘫在椅子上,闭了眼,面如死灰。
“虞丫头……你够狠。”
“不是狠。”沈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是您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王巡官带着两个警察进门时,沈老爷子没有反抗。他把双手伸出来,让王巡官戴上手铐。账本、木匣、撬锁的小刀——三件物证一并移交警察署。
沈虞走出老宅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清晨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春草跟在后面,声音还在抖:“大小姐,沈老爷子他……”
“依法办。纵火案、军火案、嫁妆侵占案,三案并查。”
“那沈家那边……”
“沈家不会倒。有罪的人伏法,没罪的人继续过日子。”
沈虞上了黄包车,把账本搁在膝上。翻开一页,在嫁妆清单最后一项——“和田玉枕”旁边划了一道勾。
玉枕在老宅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十八项嫁妆,全部追回。
她翻到账本的另一页,在新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军火线:张氏→沈老爷子→佐佐木纱厂。证据链完整,移交警察署。下一阶段——揪出佐佐木纱厂背后的日军情报站。”
黄包车拐过东街口,虞记的招牌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阿蘅正蹲在铺子门口下门板,看见沈虞的车,远远就扬起了手。
远处街角,军用吉普又停在老地方。林舟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闭目养神的傅沉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督军,沈大小姐今天登门搜了沈家老宅。找到了军火交易的账本,沈老爷子已经交代了。账本上的上家是佐佐木纱厂。”
傅沉渊睁开眼。
佐佐木纱厂。日租界那家。他盯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链。
“账本呢。”
“沈大小姐已经移交给警察署了。”
傅沉渊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女人,不声不响把警察署该干的活全干了。
“去警察署,调那份账本。军情处介入,军火案并到内奸案一起查。另外——”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虞记那扇刚下门板的铺门上。
“盯着佐佐木纱厂。她挖到这一步,日本人不会没有反应。从今天起,虞记周围的暗哨加一倍。不用瞒她,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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