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接人
三天后,柜上的伙计一路小跑着来报信。
“大小姐,有人来兑银子。”
沈虞放下剪刀。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鹅黄旗袍,在城东当铺。”伙计压低声音,“拿的是沈家商号的兑票。”
“人还在吗。”
“在。当铺掌柜按您吩咐稳住了她,说兑票面额大,要等柜上送现银。她还在那儿等着。”
“备车。”
城东当铺。
沈柔缩在角落的条凳上。
那件鹅黄旗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嘴唇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脚边撂着个敞口的包袱,塞满衣裳和空首饰匣。当了大半。掌柜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双手死死捧着,指尖发颤。
门口有脚步声。
沈柔猛地抬头。
沈虞就站在那儿。逆着光。素色旗袍,银簪挽发,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和线头。春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账本。
沈柔手一软。
茶杯差点滑脱。
“姐……姐姐。”
“出来。”沈虞转身往外走,“别在人家铺子里丢人。”
沈柔没动。
春草上前,拎包袱,拽人。沈柔踉跄了一步,跟着走出当铺大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台阶上,沈虞站定,回头看她。
“你跑了九天。九天里当了多少东西。”
沈柔咬着嘴唇不吭声。
“一对玉镯,三件貂皮坎肩,两套珍珠头面,外加娘首饰匣子里的金簪和翡翠耳环。”春草翻开账本,一条一条念,“总共当了不到二百块大洋。”
她顿了一下。
“还不够你娘吞我嫁妆的零头。”
“那本来就是我娘的东西!”沈柔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沈虞看着她。
“凭房契上写的是我生母的名字。凭你娘嫁进沈家时没有一分嫁妆。你在老宅带人堵我、在沈家饭桌上跟你娘一唱一和的时候,这些账你就该算清楚。”
沈柔嘴唇哆嗦。
眼泪掉下来。
“我娘被抓了……我没地方可去……在城东客栈住了三天,钱也被偷了,我……”
“我知道。”
沈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眼皮底下。
兑票记录。
沈柔每兑一次银子,当天就有伙计报到虞记。九天,多少次、多少金额、在什么地方。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沈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这些兑票是我故意留在账房抽屉里的。面额大,好查。”
“你……”沈柔的声音在发抖,“你故意放我跑的?”
“不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份。”沈虞把纸收回袖中,“张氏给刘德贵递纸条、出银票租仓库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最好。有的话,自己去跟警察署说。”
沈虞朝春草伸出手。
“包袱给我。”
春草递过去。沈虞打开看了一眼——还剩几件换洗衣裳,一只空了的首饰匣子。她系好包袱,递回去。
“衣服你留着。首饰匣子是沈家的,我拿走。当掉的东西,我已经让人赎回来了。”
沈柔抱着包袱,呆呆看她。
沈虞朝街口扬了扬下巴。
“车在那边。上车。”
“……去哪?”
“警察署。”
沈柔踉跄一步。
脸上血色尽失。
“我不去!姐姐,我不去警察署!我求你了,我真的没参与放火——”
“去警察署做笔录。”沈虞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说清楚你跟纵火案无关。做完笔录,今晚住回沈家。”
她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柔脸上。
“不敢去,就是有事瞒我。那我只能让周署长派人来接。”
沈柔愣在原地。
眼泪挂在脸上,哭不下去了。她以为沈虞是来抓她进大牢的。做好了准备——当众羞辱,赶出北平,关进警察署,跟她娘一起。
可沈虞只是把包袱递给她。
让她去做笔录。
然后回家。
“为什么。”沈柔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还让我回沈家。我对你做过那么多……”
“因为你姓沈。”
沈虞转身往街口走。
“沈家的人犯了事,交给警察署依法办。没犯事的,不用在外面饿死丢沈家的脸。记住——让你回家是规矩,不是原谅。要还当自己是沈家二小姐,回去之后,西厢房你娘搬走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少一件,数我自己来算。”
沈柔抱着包袱蹲下去。
哭得浑身发抖。
沈虞头也不回,上了车。
春草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小姐,您也太心软了。她之前那么欺负您……”
“不是心软。”沈虞靠在车篷里,翻开账本,“张氏的案子,沈柔是重要证人。在外面流浪,万一被人利用做了伪证,警察署那边反而麻烦。与其让她在外面变成隐患,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春草恍然大悟:“所以您把她弄回来,是为了防她被人利用?”
沈虞没回答。
账本翻了一页。她在沈柔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结束。
是开始。
沈柔回沈家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张氏侵吞生母嫁妆的清单,从沈柔嘴里一条一条问出来。警察署审纵火案。嫁妆的事,她自己来审。
傍晚,春草守在警察署门口。
沈柔做完笔录,被王巡官送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春草拎着包袱,带她回沈家。
一路上,沈柔没说一句话。
虞记铺子里。沈虞翻看旧账本。
嫁妆单子被张氏烧了。凭原书记忆,沈家老人的口述,复原出八成。剩下几件大件——和田玉瓶一对,红木妆奁一套,苏绣料子十二匹——必须从沈柔嘴里问出下落。
搁笔,推开窗。
槐树影影绰绰,月光铺了一地。
夜风灌进来,账本哗哗翻过一页。
扉页里夹着房契。柳树胡同老宅。
旁边新夹了一张纸条。张氏倒卖军火的线索。
沈虞盯着纸条。原书这段剧情藏在支线里,只提了一句。沈家二房通敌倒卖军火。没展开。上一世她读的时候做了笔记。
张氏的同伙,绝不止刘德贵一个。
刘德贵烧的是布。
张氏真正的同伙,卖的是命。
远处街口。
军用吉普,老地方。
林舟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督军批军报。间隙里,目光几次落在虞记亮灯的窗口。
“督军,沈大小姐今天把沈二小姐接回来了。”
傅沉渊翻军报的手没停。
“说。”
“沈二小姐在城东当铺被沈大小姐堵了个正着。没打没骂,给了换洗衣服,带去警察署做了笔录,送回沈家。条件是让她把张氏侵吞的嫁妆一件一件还回来。哭了一路,一个字没敢犟。”
傅沉渊沉默了一瞬。
放下军报。
“她这是在收网。”
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那扇亮灯的窗。
“先把人接回来,稳住,再从嘴里掏证据。张氏在警察署里扛着不交代的事,沈柔会替她交代——而且还会感激沈虞给了她一条活路。”
林舟顺着后视镜看了一眼。
督军在夸人。
这件事本身,比沈大小姐的手段更让林舟吃惊。
傅沉渊没再多说。
重新拿起军报。那一页翻了很久,没翻到下一页。
虞记的灯今晚亮得太久。
久到他忍不住想——
她账本上写的,是嫁妆清单,还是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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