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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撑腰


天还没亮透。

军靴踏过青石板。整条东街,从梦里被踩醒。

有人从门板缝往外瞧。一排士兵跑步穿过街口。领头的吉普“嘎吱”一声,咬在虞记门口。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

商户倒吸一口凉气。

傅沉渊。北平督军。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冷。身后跟着林舟,和一整队卫兵。

枪在腰间。冷的。

傅沉渊推开门。

沈虞在柜台后,翻账本。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素色旗袍,袖口沾着烟灰。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没有粉黛。

他扫过她眼底。

青灰色。

柜台上摊着账本。旁边搁一盏浓茶,喝干了。茶渍发黑,干涸了。

从废墟回来,她先安抚绣娘。

再跑军需处,找赵敬亭。

回来时天快亮了。她坐下,重新核算。

账本上的数字,让眉间越皱越紧。

三千件成品。完好的,不到一千。

剩下两千。

一周内。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捏眉心。

傅沉渊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脸上。

没有泪痕。

眼眶也没红。

沈虞抬头,看他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

“督军来得好早。”语气很淡,“铺子还没开门。买衣服,等辰时。”

“库房烧了,不去废墟盯着。还有心思对账。”

“废墟勘查完了。证据,交给了王巡官。”她合上账本,“站那儿,哭不回两千件货。不如算清楚。”

“还剩多少。能赶多少。”

傅沉渊在她对面坐下。军装下摆扫过柜台。

“货的事,我去跟军需处说。期限可以延。赵敬亭不敢为难你。”

沈虞抬起眼。

“不用。”她把账本翻开,推过去,“延期就是违约。合同上,字是我签的。该赔,就得赔。”

指尖点着账目。

“缺口一千三百件。违约金,一万五千大洋。”

傅沉渊没看账本。

盯着她。

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敲了敲。

“虞记赔不起。但赔不起也得赔。”语气没多大起伏,像在念别人的账,“沈家西厢房清点了,加铺子现款,能凑两千。剩下的,分期还。”

“三年。”

傅沉渊看着她。

铺子烧了。货没了。

她不诉苦。不哭天抢地。不求他去军需处说情。

一个人。

一夜。

冷静告诉他:三年还清。

好像不是天灾人祸。

只是一道算术题。

这女人。

骨头硬得让他心烦。

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能赔多少。”沈虞摇头,“刘德贵那铺子,半死不活。法院判了,能拿回三成就不错。”

顿了顿。

抬起下巴。

眼底一片清冷。

“这笔账,指望不上别人。我的店。我的货。我来赔。一分不少。”

傅沉渊沉默。

两秒。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到门口,停一步。没回头。

“你的账,自己算。缺口的货——今晚之前,我给你方案。”

沈虞还没开口。

他已经上了吉普。

林舟小跑跟上。

听见督军冷冷吩咐:“通知赵敬亭。今天上午,傅公馆。另外,东街所有绸缎庄掌柜,全叫到商会。不来——记下名字。”

军靴踏上踏板。

林舟看见督军的眼底。

没有温度。

上次这种眼神,是处置内奸的时候。

——

上午九点。

商会东街分会。议事厅,坐满了。

二十四家掌柜。全到齐了。

不是他们想来。

卫兵挨家挨户敲的门。

灰布短褂的伙计,长衫的掌柜,挤在一处。没人敢出大气。

傅沉渊坐主位。军装未卸。配枪搁桌上。

没说话。

黑沉的眸子扫了一圈。

扫到谁,谁缩一寸。

“虞记的事,各位都听说了。”

没人吭声。

全部低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

“昨晚,有人泼油。烧了虞记库房。两千一百件军需内衬。给前线将士过冬的。”他顿了顿,“烧成了灰。”

目光像刀子。

扫过去。

“在北平。自己人,烧自己人的军需。这件事——”

“我要一个交代。”

手拍在桌上。不轻不重。

配枪弹了一下。

枪柄磕在桌面。

死寂。

一声闷雷。

角落里,刘德贵脸色蜡黄。膝盖碰着桌腿,不停地。

从傅沉渊进门,他就在抖。

没跑。

跑不掉。

门口两排卫兵。

“林舟。”

林舟带进来一个人。码头苦力。昨晚泼油的。从码头抓回来,裤腿还是湿的。

进门就跪。

不等问,全撂了。

“是刘掌柜!他给了一人两块大洋!让我们烧库房!说烧完就走,没人查!长官饶命!”

刘德贵从椅子上滑下去。

“还有谁。”

声音不高。

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刘德贵嘴唇哆嗦。忽然抓住救命稻草,喊出来:“还有沈家太太张氏!是她!她递的纸条!说只要虞记交不上货,赵敬亭就会收拾沈虞!她还给了我银票,让我租仓库!”

满屋哗然。

傅沉渊站起来。

不紧不慢。系好军装袖扣。

没看地上的刘德贵。语气冷淡到极点。

“带去警察署。跟胡三刀关一起。纵火烧军需,该怎么判,让警察署依法办。”

卫兵拖走刘德贵。

傅沉渊拿起配枪,别回腰侧。最后一句吩咐。

“去沈家,把张氏提到警察署。证据确凿。让她自己跟周署长说。”

他走出商会大门。

身后,满屋掌柜钉在椅子上。

一个姓周的掌柜想端茶。手抖得太厉害。茶杯盖磕着,“咯咯”响。

没人笑。

门外阳光刺眼。

林舟小跑跟上,听见督军冷冷一句:“去虞记。”

——

春草冲进铺子。差点绊上门槛。

“大小姐!刘德贵被抓了!张氏也被抓了!傅督军亲自去商会拍的桌子!”

沈虞在工坊盯活。手上粉片没停。

“嗯。”

春草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什么。”沈虞画完最后一道线,搁下粉片,“证据是我递的。铜扣子,从废墟里捡的。脚印,蹲在泥地里量的。该抓的人,迟早要抓。”

拿起剪刀。裁布。

“张氏进去了。沈家现在谁在。”

“没人了!老爷在天津没回来。二小姐一个人在家,估计吓哭了。”

“让她哭。”

声音很平。

“等张氏在警察署交代清楚,我还有一笔账要算。但最要紧的——不是她们。”

她盯着工坊里成堆的布料。埋头赶工的绣娘。

那笔账还在跳。

缺口两千。

靠这些人,不可能。

除非——

门外。

引擎熄火。

傅沉渊推门进来。一个信封,搁在柜台。

“东街二十四家绸缎庄,全部给你代工。工钱两倍,面料军需处调。你只管质检。”

沈虞拆开。

代工协议。二十四家掌柜,签名画押。

一个不落。

她抬头看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句“你的账自己算”,言犹在耳。

这就是他的方案。

“两倍工钱。这笔账,虞记不能赊。”

“没让你还。”傅沉渊打断她。声音不高。很硬,“军需处出。货不能耽误。你把质检关把好。”

他看着她。

眼底没了平日里的冷。

只剩专注。不动声色。

沈虞把协议放桌上。沉默片刻。

“货交了之后,虞记按代工费一成,给督军府纳捐。军需物资保障税。”

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收。这批货,我自己赶。”

傅沉渊看进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平静。

却明明白白写着:这是交易。不是人情。

嘴角动了动。几不可察。

“成交。”

沈虞拿起协议,转身走进工坊。声音清朗利落,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停一下。从今天起,东街所有绸缎庄,全部承接虞记军需代工。春草负责分发布料和样板,阿蘅负责登记每家进度。我亲自带质检组抽查。不合格——退回去重做。倒计时七天。”

“开始。”

绣娘们一愣。

下一秒。

工坊爆发出比缝纫机还响的应和声。

——

当晚。东街灯火通明。

前所未有。

二十四家缝纫机同时转起来。整条街,赶同一笔订单。虞记门口排着领布料样板的掌柜。

没人抱怨。

连小声嘀咕都不敢。

不是怕傅沉渊。

怕柜台后那个年轻女掌柜。

她一件一件检查成品。眼睛比尺子还准。针脚歪一丝,都逃不过。

沈家。

正厅空荡荡。沈柔一个人坐着。

张氏的茶还搁桌上。凉透了。

丫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天色暗下去。

沈柔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叠好最体面的几件衣服。打包。

心里清楚——娘这次进去,出不来了。

留在沈家,等沈虞回头算账。自己也跑不掉。

必须走。

在沈虞回来之前。

凌晨两点。沈柔拎着包袱,从后院小门溜出去。

街口停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沈柔回头。

看一眼沈家宅子。

咬牙。

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轿车滑入夜色,无声地。

朝城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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