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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个来电


陈让回到出租屋时已近深夜。同住的室友还没睡,窝在客厅沙发里打游戏,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地喊了句:“回来啦?厨房有剩饭,自己热。”

“嗯。”陈让应了一声,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游戏音效和隐约的烟味隔绝。房间里狭窄但整洁,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堆满书的旧书桌。沈确给他买的那两套昂贵西装,此刻挂在那排廉价的衣架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将通勤包放在桌上,解开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反复回放着晚上在沈确书房里的对话,回放着“密码没变”那几个字,回放着瑞麟项目的初步框架和李珊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他需要睡眠,但知道今晚大概又是个不眠夜。沈确要的详细方案,时间只有一周。这不仅仅是做一个方案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必须在短短几天内,完成创意深化、资源确认、预算精算、风险评估,还要协调新组建的团队,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内部阻力。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他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水流冲刷下,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方案本身。“城市解压实验室”——这个概念需要更具体的载体,更强烈的记忆点,更可操作的执行细节。不能只是泛泛而谈的创意包装。

擦干身体,他裹着浴袍坐到书桌前,打开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文档还停留在下午初步梳理的框架上。他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片刻,开始敲击。

标题:瑞麟品牌年轻化项目“城市呼吸计划”执行方案(草案)

他决定将“实验室”的概念升级为“计划”,更系统,更有使命感。核心引爆点,或许可以设计成一个限时、限地、强体验的“城市解压快闪空间”,融合艺术装置、沉浸式体验、社群互动和轻量零售。线上,则围绕“城市人的压力与出口”这一社会议题,制造一系列有共鸣、可传播的内容,从短视频、播客到线下事件的深度报道,层层引爆。

他沉浸在方案的构思中,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桌角,那部黑色的备用机也毫无动静。

凌晨两点多,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文档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思路、要点和待办事项。初步框架有了血肉,但离沈确要求的“详细可执行”还差得远。他需要数据支持,需要更精准的成本测算,需要和设计、媒介、周慕云反复碰撞。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大脑依旧停不下来。李珊明天正式调岗过来,该怎么安排她?既要让她有事可做,不能闲着生事,又不能让她接触核心信息。刘明海那边,明天需要找机会再汇报一下项目进展,维持表面上的“尊重”和“透明”。沈确说的“适当时候给李珊一点压力”,这个时机怎么把握?

纷乱的思绪中,他渐渐有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铃声猛地将他从浅眠中撕扯出来。

陈让骤然惊醒,心脏狂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疯狂闪烁,发出刺眼的白光和持续不断的嗡鸣。

不是那部黑色备用机。是他自己的手机。

他摸过手机,屏幕刺得他眯起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陌生来电。

陈让的睡意瞬间消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盯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接听。电话顽固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瘆人。

可能是打错了。可能是诈骗电话。也可能……是别有用意。

铃声停了。屏幕暗下去。

陈让盯着手机,屏住呼吸。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再次打了进来。

他咬了咬牙,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有人在听。

陈让也沉默着。深夜的寂静在听筒两端蔓延,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大约过了十几秒,就在陈让怀疑是不是恶作剧,准备挂断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嘶哑和怪异,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陈让。”那个声音叫出他的名字,很准确,没有疑问。

陈让的心猛地一沉。“哪位?”他问,声音因为刚睡醒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王强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个声音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子在砂纸上磨过。

陈让的手指瞬间收紧,捏紧了手机。王强?他现在应该在接受调查,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了。谁能替他“带话”?又是带什么话?

“什么话?”陈让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他说,”那个声音顿了顿,电流杂音似乎大了一点,“游戏才刚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小心脚下,别摔死。”

说完,电话“咔”一声挂断,忙音传来。

陈让举着手机,僵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骤然苍白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耳边嗡嗡作响。

王强带的话?威胁?警告?还是单纯的恐吓?

“游戏才刚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小心脚下,别摔死。”

这些话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回荡,带着冰冷的恶意。这不是王强平时的说话风格。王强嚣张,油腻,但不会用这种阴森森的、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语气说话。是有人冒充?还是王强在指使别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打电话的人,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又怎么敢在凌晨四点,用这种明显经过处理的声音,打来这样一通充满威胁意味的电话?

陈让感到后背发凉。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但他睡意全无。

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但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他拿起那部黑色备用手机,解锁,屏幕干净,没有沈确的消息。

要不要告诉沈确?

他犹豫了。这通电话来得诡异,目的不明。可能是王强或其同党的垂死挣扎,想扰乱他的心神。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在试探,在警告。告诉沈确,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或保护,但也可能暴露自己的“不镇定”,让沈确觉得他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

沈确要的是能独当一面、替她解决问题的刀,不是一惊一乍、需要她时时安抚的累赘。

陈让盯着黑色手机屏幕,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需要自己先判断,先处理。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回拨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传来。

意料之中。对方用了不记名的临时卡,打完就扔。

陈让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睡意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飞速分析。

这通电话有几个可能。第一,王强或他的死党不甘心,用这种下作手段恐吓他,想让他自乱阵脚。第二,赵鼎坤那边的人,在敲打他,提醒他别太跳,王强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第三,与下药事件相关的、更深层的黑手,在警告他别继续查下去。第四,甚至可能是刘明海或者其他利益相关方,在试探他的反应和胆量。

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新的麻烦和危险。

“小心脚下,别摔死。”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萦绕不去。他现在确实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沈确是唯一的绳索,但这根绳索,随时可能因为他的“无用”或“失误”而被割断。

他不能慌。越是这样,越要镇定。

陈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那个陌生号码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删除通话记录。接着,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再次打开电脑。既然睡不着,不如继续完善方案。只有把项目做好,做出无可挑剔的成绩,他才能真正站稳,才有资格面对这些魑魅魍魉。

他重新投入到方案中,用专注的工作驱散心底的不安和寒意。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早晨七点,他合上电脑,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他换上西装,打好领带,将两块手机都检查好,放进不同的口袋。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出门,买早餐,挤地铁,上班。

公司里一切如常。同事们打着哈欠互相问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陈让走进办公室,放下东西,先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珊的新分机号——她的调岗手续昨天下午走完了,工位暂时安排在开放办公区一个靠边的位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李珊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喂,您好?”

“李珊,是我,陈让。”陈让语气平静,“来我办公室一趟,交代一下你近期的工作。”

“好的陈主管,我马上来。”李珊连忙说。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李珊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件颜色低调的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依旧不好,眼神躲闪。

“坐。”陈让指了指对面。

李珊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调你过来,主要是考虑到你对部门以前的行政事务和流程比较熟悉。”陈让开门见山,“瑞麟项目现在进入关键阶段,琐碎的行政协调、会议安排、文件归档、物资清点这些工作,需要专人负责。这部分暂时由你来做。具体的工作清单和标准,周慕云会发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或者直接问我。”

他给李珊安排的都是边缘性、事务性的工作,不接触核心创意和策略,也不涉及预算和供应商等敏感环节。既能让她有事可做,又将她隔绝在关键信息之外。

李珊听了,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她大概以为调过来能接触更“核心”的东西,或者得到某种“庇护”的承诺。但陈让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明白,这里没有捷径。

“我明白了,陈主管。我会做好的。”她低声说。

“嗯。”陈让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她,“另外,有件事提醒你一下。王强的案子还在调查中,公司上下都很关注。你现在在这个项目上,一言一行更要注意。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打听,不该接触的人……也不要接触。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保护。明白吗?”

他最后几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珊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绞紧了衣角。“我明白,陈主管。我……我知道轻重。”

“好,你去忙吧。先找周慕云对接工作。”陈让挥挥手。

李珊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让看着关上的门,眼神微冷。对李珊,胡萝卜加大棒,先稳住,再观察。那通深夜来电,他暂时不打算从李珊这里试探,免得打草惊蛇。

一上午,他都在和周慕云以及项目小组核心成员开会,深入讨论方案细节。有了昨晚的初步构思,讨论方向明确了很多。周慕云带来了瑞麟内部最新的市场数据和用户画像,非常精准。两个年轻策划的创意也很大胆,设计提供了几个令人眼前一亮的视觉概念。媒介则初步规划了线上线下联动的传播路径。

进展比预想的顺利。陈让能感觉到,这个小团队正在快速磨合,逐渐形成战斗力。沈确给的资源和支持,开始显现效果。

午休时,陈让没去吃饭,让同事带了份三明治。他独自在办公室,一边吃,一边再次梳理思路。那通深夜来电带来的阴影暂时被繁忙的工作压了下去,但并未消失。

下午,他按照计划,去找刘明海做每周例行的工作汇报。主要是瑞麟项目的进展,以及团队整合的情况。他刻意提到了李珊的工作安排,强调是“发挥其行政特长,保障项目后勤”,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她情绪比前两天稳定了些”。

刘明海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在陈让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似乎想看出些什么。“进展不错,看来你上手很快。团队也带得可以。李珊那边,你处理得妥当。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听说,王强在里面不太老实,还在到处喊冤,说有人陷害他。风言风语,难免传到外面。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陈让心头猛地一跳。刘明海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在试探?抑或是……那通电话,和他有关?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谨慎:“特别的事?刘总监指的是?”

“没什么,随便问问。”刘明海靠回椅背,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就是提醒你,王强这事还没完,有些人可能会上蹿下跳。你专心做项目,别被这些杂音干扰。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谢谢刘总监提醒,我会注意的。”陈让点头。

从刘明海办公室出来,陈让的心情更加沉重。刘明海的试探,和那通深夜来电,似乎隐隐呼应。王强“不老实”,“喊冤”,谁在帮他传递消息?谁在背后活动?“有些人”指的是谁?是赵鼎坤,还是别的势力?

他觉得,自己似乎正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罩住。网的四角,系着不同的人,不同的目的。

他需要更小心。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拿出那部黑色备用手机。犹豫再三,他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输入了一行字:

「昨夜凌晨,接到陌生威胁电话,提及王强,语带警告。号码已记录,回拨关机。刘明海今日亦有试探。是否与王强调查进展有关?请示下。」

他点击发送。信息状态很快变成“已送达”。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在信息送达后的几分钟内。

黑色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电话内容?」

陈让回复:「原话:王强让我给你带句话。游戏才刚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小心脚下,别摔死。」

发送。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大约过了五分钟,新信息进来。

「号码发我。保持镇定,正常工作。王强案有新进展,有人坐不住了。电话是警告,也是试探。不必回应,留意身边异常即可。刘明海处,维持现状。今晚照常汇报。」

沈确的回复简洁、冷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安慰,只有清晰的指令和有限的解释。“有人坐不住了”——这印证了陈让的猜测。王强背后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能在王强被调查的情况下,还能发出这样的威胁。

“不必回应”——这是要他以静制动。

“留意身边异常”——这意味着危险可能不止来自一个匿名电话。

陈让将那个陌生号码转发过去,然后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游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打开瑞麟项目的方案文档。目光落在屏幕上,变得异常专注和冰冷。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脚下有多少陷阱,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第一步走稳,走扎实。

用无可挑剔的成绩,作为他最硬的盔甲和最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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