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分钟解释
沈确端着两杯水走回餐桌,将其中一杯放在陈让面前。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谢谢。”陈让低声说,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紧绷感,但胃里的不安依旧在翻搅。
沈确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没有碰自己那杯水。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扫过陈让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脸上。
“一分钟。”她说。
陈让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刚才问我,如果做到,需要为我做多久,这件事什么时候算完。”沈确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复述一条客观事实,“现在,我给你一分钟。用这一分钟,说服我,为什么我要选你,而不是用更简单的方法处理现在这个局面。”
更简单的方法?
陈让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叫更简单的方法?把他交出去?或者……让他在某个“意外”中彻底消失?以沈确的身份和手段,这并非不可能。昨晚的事,她才是更可能被舆论攻击的受害者,如果她反手将他推出去,说是他下药图谋不轨,他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吗?
冷汗再次渗出。他意识到,刚才那看似“公平”的交易提议,主动权其实从未在他手里。沈确可以选他,也可以随时毁了他。她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棋子,如果这枚棋子连自证价值都做不到,那留着就是隐患。
一分钟。六十秒。
陈让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给出一个让她觉得“选他”比“处理掉他”更划算的理由。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价值。
“我对星辉内部的情况熟悉,尤其是王强和他那个小团体的运作方式、人际关系。”陈让语速加快,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哑,“我观察了三个月,知道哪些人是真心跟他,哪些人是被迫站队,哪些人是墙头草。这些信息,您从外部很难精准获取。”
沈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时间在流逝。
“我没有任何背景,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用完就扔的小角色。”陈让继续说,强迫自己直视沈确的眼睛,“这意味着,我上位,不会立刻引起赵鼎坤或者其他有心人的高度警惕。他们会轻视我,会觉得这是王强自己出了问题,或者只是公司正常的人事变动。这能给您争取时间,也能让我在初期更容易接触到一些不设防的信息。”
他顿了顿,看到沈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心又往下沉了沉。这些还不够。太泛泛,太理论。
“我对瑞麟的项目有兴趣,也做过研究。”他换了个方向,试图抓住刚才沈确似乎流露出的一丝兴趣,“您刚才问我怎么看瑞麟的传播策略,我说了。那些不是随便说的,我有具体的想法,虽然不成熟,但……如果给我机会,给我资源,我或许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抄袭,不是糊弄,是真正能帮到您,帮到瑞麟的东西。这比单纯安插一个听话的傀儡,对您更有用。”
沈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依旧没说话。但陈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还剩下多少秒?三十?二十?
陈让感到喉咙发干,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冰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他想起沈确刚才说的,王强是赵鼎坤线上的小卒子,赵鼎坤不会亲自沾手脏事。
“王强……”陈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这个人,贪。不只是贪功劳,贪表现。他经手的项目,尤其是涉及外包和采购的,账目一定不干净。我之前帮他整理报销单据的时候,看到过几笔奇怪的账,供应商的名字很陌生,但金额不小。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可能就是洗钱或者回扣的通道。如果我能找到证据,不用您直接出手,就能用公司规章制度的名义把他踢出去,甚至送进去。这样,您的手是干净的,赵鼎坤那边也没法直接借题发挥。”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他在赌,赌沈确需要的是一个能自己解决问题、还能把脏活干得漂亮的人,而不仅仅是传声筒。
说完这些,陈让闭上了嘴,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沈确,等待她的宣判。
沈确放下了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房间里一片寂静。空调的低鸣,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玻璃过滤后的模糊城市噪音,还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沈确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让脸上,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棱角。
十秒。二十秒。
陈让的掌心全是汗。
“账目问题,”沈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你能拿到确凿证据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王强不傻,就算有猫腻,也不会把明显把柄留给你这种新人看到。你看到的,可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或者,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陈让的心一沉。
“不过,”沈确话锋一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你对星辉内部人际关系的观察,和你对自己‘小角色’定位的认知,还算准确。赵鼎坤确实会轻视一个毫无背景突然上位的基层员工,这能制造短暂的盲区。”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冷的栀子花香再次清晰起来。“但你最大的价值,不在这里。”
陈让屏住呼吸。
“你最大的价值在于,”沈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已经被他们标记为弃子。一个本该被用完就扔、身败名裂的弃子。如果你不但没被扔掉,反而爬了上来,甚至反咬一口……”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这对他们心理上的打击,会远比安插一个陌生人更大。他们会慌,会乱,会忍不住想搞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人一慌,就容易露出破绽。”
陈让的喉咙动了动。他听懂了。沈确要的不只是一个内应,她还要一把能刺进敌人阵营、让他们内部产生猜忌和混乱的刀。而他这个“本该死”的人突然“活”过来,并且站到了他们对面,本身就是最大的混乱之源。
“至于你对瑞麟项目的想法,”沈确的语气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等你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做出点像样的东西,再来说。现在,空谈无用。”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一分钟到了。你的解释,勉强及格。”
陈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后背的浴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所以……”他试探着问。
“所以,交易成立。”沈确干脆地说,“我会安排,让王强在短时间内离开他现在的位置。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他离开前后,尽可能地搜集他经手项目的问题,尤其是和瑞麟有关的部分。人际关系,利益输送,账目疑点,任何你觉得不正常的,都记下来。用你的脑子,别用手机,别用任何电子设备,记在脑子里,或者用最原始的方法。”
陈让点头。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他在星辉三个月,多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也见过一些不对劲的细节,只是以前事不关己,从未深究。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公司?”他问。
“等我消息。”沈确说,“最快今天下午,最迟明天。在这之前,你留在这里。你的手机,”她看了一眼陈让放在桌上、正在充电的那部旧手机,“暂时不要开机。如果有必要联系外界,用那部备用的。”她指了指之前给陈让打电话的那部黑色手机。
“我……需要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陈让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和紧闭的卧室门。和沈确共处一室,哪怕空间很大,也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不自在。
“客厅,书房,客房,你可以用。”沈确站起身,走向客厅另一侧,推开一扇之前关着的门,“那是书房,里面有书和电脑,没有密码,你可以用。但不要动任何文件。客房在走廊另一边,里面有空着的房间,床单是干净的。饿了,厨房冰箱里有食材,自己弄。我不负责你的三餐。”
她交代得很简洁,像是在安排一个临时寄住者,而不是一个刚刚达成生死交易的“盟友”。
“记住,”沈确在书房门口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走出这个门之后,忘掉。如果让我知道有任何不该传出去的消息……”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我明白。”陈让低声说。他当然明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他懂。
沈确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让一个人。巨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寂静。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那杯沈确几乎没动过的水,又看看自己面前凉透的早餐,以及那部黑色的备用手机。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短短几个小时内,他从一个宿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女总裁床上的倒霉蛋,变成了一个卷入豪门争斗、被迫与虎谋皮的棋子。
但他没有退路了。
陈让拿起那部黑色备用手机,握在手里。机身冰凉坚硬。他又看了看自己那部正在充电的旧手机,屏幕偶尔因为收到新信息而短暂亮起,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推送。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新的角色。沈确说得对,他得用脑子。
王强……账目问题。陈让开始努力回忆。他记得有一次,王强让他整理一批活动物料的采购发票,里面有几家供应商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做的还是“高端定制礼品”,但金额不小。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王强脸色不太好看,说那是“关系户”,让他别多问,只管贴票。
还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王强在电话里跟人争吵,好像是在说“上次的款子怎么还没到账”、“赵总那边催了”之类的。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赵总”……会不会就是赵鼎坤?
另外,王强手下有个叫李珊的女员工,跟他走得很近,据说有点亲戚关系。公司里传言,有些需要“灵活处理”的报销,都是经过李珊的手。李珊的工位就在王强办公室外面,也许……能从这里找到点突破口?
陈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将过去三个月里所有看似寻常、现在想来却有些蹊跷的细节一一串联。他需要一套计划,一套回到公司后,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近这些信息源的计划。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同样简洁冷调的空间,一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精装的经济、管理、法律类书籍,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只放着一台合着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窗户很大,但拉着百叶帘,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细密的光带。
陈让没有去动书桌上的任何东西。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书名,最后抽出了一本很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司法及案例精解》。他需要补课,尤其是关于商业贿赂、职务侵占和公司内部调查程序方面的知识。沈确不会手把手教他,他必须自己先武装起来。
他拿着书,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向沈确刚才说的客房方向。走廊不长,两边各有两扇门。他推开最近的一扇,里面是一个布置简单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床单被套果然是干净的纯白色,带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
陈让在床边坐下,翻开手里的书。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解析让他有些头晕,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踏上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要么,踩着王强甚至更高处的人的尸体爬上去,要么,成为沈确棋盘上一枚被弃掉的、无声消失的棋子。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必须赢。
书房里,沈确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的邮件界面。但她并没有在看邮件。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打火机。
陈让……
这个突然闯进她领域的男人,比她预想中要……稍微好一点。至少,脑子还算清醒,在绝境中知道该抓住什么,也知道该亮出什么底牌。虽然那些底牌在她看来依旧稚嫩,但至少,他有亮牌的勇气。
她想起他刚才说“为什么我要选你”时的眼神,那种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狠劲,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一瞬间的重叠。但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沈确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用力,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有些硌手。
王强,赵鼎坤……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把她拉下来?未免太天真。但不可否认,昨晚的事情如果按他们的剧本发展,确实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陈让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个转机。一颗对方亲手递过来的、带着毒的棋子,如果运用得当,未必不能反噬其身。
关键是,这颗棋子,够不够锋利,够不够听话,又够不够……懂得在什么时候,闭上嘴。
沈确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她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加密的人事档案和近期项目报告。其中一份,标注着“星辉传媒 - 市场部 - 近期项目审计摘要(初稿)”。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快速浏览着。这份报告是瑞麟集团内审部门半个月前启动的、针对几个主要合作方进行的常规合规性抽查的一部分,并不针对特定人或事。但报告里,已经零星提到星辉市场部部分项目“执行过程记录不完整”、“供应商选择流程存在简化迹象”。
这些信息,暂时还不够。需要更具体、更确凿的东西。而且,不能由瑞麟直接出手。
陈让……希望他真能像他说的那样,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沈确关掉报告,点开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拟好的人事调动建议,关于瑞麟集团与星辉传媒下一个战略合作项目的“特派对接人”安排。她移动鼠标,在“建议人选”一栏,缓缓输入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保存文件,关闭了电脑。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百叶帘缝隙透进的光带,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沈确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阳光有些刺眼。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必须确保自己站在风暴眼最平静的位置,看着那些想要将她撕碎的人,先一步被卷入漩涡。
陈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但愿,你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不得不亲手处理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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