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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思念母后,试探宫人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外,后周大营。

胜利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柴宗训安静地坐在帐内的小几旁,手里捧着一本李嬷嬷找来的、画着简单图画的启蒙册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帐帘方向。帐外,凯旋归来的将士们欢呼呐喊,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将领们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亢奋和血腥气。

他知道,此刻父皇柴荣应该已经回到中军御帐,正在听取战报,处理善后,接见立功将领。赵匡胤、石守信等人,此刻必定在御帐之中,接受封赏和赞誉,他们的威望,将随着寿州城破这桩大功,再上一个台阶。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越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越要沉住气。一个四岁孩童,此刻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被喧闹惊扰,或者因见不到父皇而委屈,而不是主动凑到那权力与荣耀交织的中心去。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的时机。比如,柴荣主动召见,或者,庆功宴饮之时。

但等待,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嬷嬷……”柴宗训放下册子,小脸上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落寞,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整理衣物的李嬷嬷,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父皇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母后了?”

李嬷嬷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到皇子眼圈微红、扁着嘴的可怜模样,心立刻软了。她走到榻边,柔声安抚:“殿下莫急,陛下刚回,军务繁忙,待处理妥当,定会安排殿下与太后娘娘团聚的。说不定……今晚庆功,陛下就会召殿下过去呢。”

“真的吗?”柴宗训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更小了,“可是……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母后了……母后一个人在后面,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也想我?她身边……是不是只有符外公派来的人陪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孩童对母亲境况的担忧和猜测。但“符外公派来的人”这几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符彦卿,他的外祖父,天雄军节度使,当世名将,也是五代时期典型的地方强藩、外戚权臣。前世,符太后性格较为软弱,对父亲符彦卿颇为依赖,这也使得符家在柴荣后期及柴宗训即位初期,权势一度膨胀。外戚干政,同样是悬在皇权头顶的利剑。

李嬷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她蹲下身,握住柴宗训的小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殿下放心,太后娘娘风体尊贵,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定然周全。符老令公……也是关心娘娘,派了些得力的人手随行照料,都是稳妥的。”

她的回答很官方,既肯定了符彦卿的“关心”,又强调了“稳妥”,但那种下意识的谨慎,却让柴宗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看来,符彦卿的手伸得确实不短,连李嬷嬷这样的普通宫人,谈及此事都格外小心。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不肯罢休,继续用那种依赖又带着点不安的语气追问:“那……母后会不会听符外公的话,不听父皇的话?我听……我听以前宫里有人说,外戚……外戚什么的不好……”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仿佛只是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记不真切。

李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连忙左右看了看,尽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她还是如同惊弓之鸟,急声道:“殿下!这话万万不可再说!更不能让陛下听见!太后娘娘深明大义,与陛下夫妻一体,岂会……岂会不听陛下的话?符老令公是国之柱石,忠心耿耿,殿下切不可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她的反应,比之前听到“赵将军比父皇厉害”时更加惊慌。显然,“外戚”这个话题,在宫廷之中更为敏感,牵扯的利益和风险也更大。

柴宗训“被吓到”,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害怕母后被人骗,害怕有人对父皇和母后不好……军营里这么乱,会不会有坏人混进来?”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敏感的外戚,转移到了更宽泛的“安全”问题上,并且再次将“害怕”的情绪作为掩护。

李嬷嬷见他哭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殿下不哭,不哭。是奴婢不好,奴婢太着急了。殿下年纪小,有些话不懂,以后莫要再提便是。这军营里守卫森严,陛下英明神武,哪有坏人敢来?殿下放宽心。”

柴宗训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慢慢止住哭声,但依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小手紧紧抓着李嬷嬷的衣襟,小声嘟囔:“可是……可是我昨天还听到有人说,要小心戒备,谨防偷袭……父皇那么厉害,也要小心吗?”

他再次引用了昨日散步时听到的士兵对话,将柴荣下令“加强戒备”的信息,以孩童复述见闻的方式抛了出来。

李嬷嬷叹了口气,觉得皇子可能是因为身处军营,听了太多打打杀杀的事情,又思念母亲,才这般胡思乱想、缺乏安全感。她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用兵如神,深谋远虑,下令戒备那是为将者的本分,算无遗策,正是陛下英明之处。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哦……”柴宗训仿佛被说服了,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李嬷嬷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仰起小脸,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嬷嬷,你说……寿州打下来了,父皇接下来要做什么呀?是不是要打更多的仗?”

这个问题,从一个刚刚还在害怕哭泣的四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显得有些跳跃,但又符合孩童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好奇。

李嬷嬷这次没有太紧张,想了想,道:“这个……奴婢可说不准。不过,陛下志在统一天下,淮南平定了,或许……或许会整顿兵马,赏赐将士,然后……再做打算吧。”她毕竟只是个宫人,对军国大事所知有限,只能给出最笼统的答案。

柴宗训“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感兴趣,注意力又回到了思念母亲上:“那……父皇什么时候才会忙完,召见我呀?我想给父皇请安,也想问问母后什么时候能来……”

李嬷嬷见他情绪总算稳定,且话题回到了安全的“思念父母”上,松了口气,柔声道:“殿下且耐心等等。今日大喜,陛下定然事务繁多。待晚些时候,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柴宗训“乖巧”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本图画册,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抬头望向帐帘。

李嬷嬷只当他孩子心性,耐不住寂寞和思念,便也不再打扰,自顾去忙了。

帐内恢复安静,只剩下柴宗训“翻阅”册子的细微声响,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喧闹。

他的心思,却早已不在册子上。

通过刚才一番看似哭闹、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他获得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符彦卿对符太后的影响力确实存在,且宫人对此讳莫如深,这证实了外戚势力的潜在威胁。未来,他必须在母后和符家之间,小心平衡。

第二,李嬷嬷对“外戚”、“干政”等话题极度敏感,这说明宫廷之中对此早有防范意识,柴荣本人很可能也对符家有所警惕。这对他而言,既是好消息(父皇不糊涂),也需要谨慎处理(避免过早触动外戚,引来反弹)。

第三,他成功地将自己“缺乏安全感”、“容易害怕”的人设进一步夯实,并且将这种“害怕”与对父母安危的担忧合理绑定。这为他日后可能提出的、涉及安全方面的“童言”,做好了铺垫。

第四,他试探性地问及柴荣下一步动向,李嬷嬷的回答虽然模糊,但“整顿兵马,赏赐将士”是大概率事件。而“再做打算”,历史上柴荣在平定淮南后,确实曾意图乘胜追击,但最终因种种原因暂缓。这一点,或许可以成为他下一次“进言”的切入点。

现在,他需要等待柴荣的召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疲惫又满足的宁静。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终于,帐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特有的摩擦声。

柴宗训精神一振,立刻放下册子,坐直身体,脸上露出混合着期待和一丝怯懦的神情。

帐帘被掀开,柴荣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明光铠,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和那股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杀伐之气,依旧浓烈。他的脸色比昨日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锐利,显然大胜之后,心情颇为畅快。

“父皇!”柴宗训立刻从榻上滑下来,像只归巢的雏鸟般,迈着小短腿扑向柴荣,但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规规矩矩地站好,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小声唤道。

柴荣看着儿子这副想亲近又不敢放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今日心情确实不错,寿州攻克,淮南大局已定,扫除了统一南方的一大障碍。看到幼子,那份胜利的喜悦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情。

“嗯。”柴荣应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对柴宗训招了招手,“过来。”

柴宗训“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挪过去,在距离柴荣一尺远的地方站定,依旧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今日营中喧闹,可惊着你了?”柴荣问,语气比昨日更随意了些。

柴宗训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吵……但是,听说父皇打赢了,我很高兴。”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显得亮晶晶的,充满崇拜,“父皇真厉害!”

这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拜,让柴荣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伸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揉了揉柴宗训的头顶:“寿州已下,淮南指日可定。你母后那边,朕已派人去接,不日便可团聚。”

听到“母后”,柴宗训的眼睛立刻真的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毫不作伪的欢喜笑容:“真的吗?谢谢父皇!”但笑容很快又收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母后一路过来,安全吗?会不会有……有败兵或者坏人?”

他又将“安全”问题提了出来,这次是关切母亲旅途安危,合情合理。

柴荣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儿子会想到这一层,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孩童的担忧。“朕已派精兵沿途护送,万无一失。”

“哦,那就好。”柴宗训仿佛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柴荣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何事?”

柴宗训“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开口:“父皇……您打了胜仗,是不是很累?我……我昨天听到有人说,打仗很辛苦,将士兵卒都会累,父皇您要指挥那么多人,肯定更累……您……您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这句话,他酝酿了很久。没有涉及任何具体军务,没有超越认知,只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最朴素的心疼和关心。但“保重身体”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核心!历史上,柴荣的身体就是从淮南之战后开始急转直下的!过度劳累,事必躬亲,是导致他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利用一切机会,在柴荣心中种下“注意休息、保重龙体”的种子!一次,两次,无数次,用童言无忌的方式,慢慢渗透。

柴荣再次愣住了。

他半生戎马,在刀尖上行走,听惯了谋士的筹算、武将的请战、文臣的谏言,也听过臣子们程式化的“请陛下保重圣体”,但从未有一个四岁的孩子,用这样直接、这样充满依赖和担忧的语气,对他说“您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这不是臣子的劝谏,这是儿子的牵挂。

一股奇异的暖流,悄然划过柴荣坚硬的心房。他常年征战在外,与子女聚少离多,帝王威严如山,隔开了寻常的天伦之乐。此刻,幼子这句稚嫩却真挚的关怀,像一缕微风,吹散了少许疲惫,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儿子,有了更深一层的印象。

不仅略有仁心,似乎……还颇为懂事,知道心疼父亲。

“朕知道了。”柴荣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温和,“你也要好好吃饭,莫要让你母后担忧。”

“嗯!”柴宗训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被父亲关怀后的满足笑容。

柴荣又坐了片刻,问了问柴宗训日常起居,便起身离开了。他军务确实繁忙,寿州虽破,但安抚降卒、整顿防务、论功行赏、筹划下一步,千头万绪。

送走柴荣,柴宗训回到榻上,静静坐着。

刚才那番对话,效果似乎不错。柴荣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反而眼神中的柔和多了几分。“保重身体”这句话,应该已经送达。

接下来,就是等待与母后符太后团聚了。那将是另一个重要的场合,他需要提前想好,该如何与母亲相处,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慢慢影响母亲,让她逐渐摆脱对符彦卿的过度依赖,变得更加坚强、更有主见。

同时,他也要开始留意,有没有可能发展一两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起眼的“耳目”。李嬷嬷可用,但不够。他需要更灵活、更不易被察觉的信息渠道。

夜色渐深,军营中燃起篝火,隐约传来庆功的歌声和笑语。

柴宗训躺在榻上,听着那遥远的欢腾,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的伪装很成功,初步的试探和信息收集也在稳步进行。但距离真正改变命运,还差得远。赵匡胤的声望正如日中天,符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父皇的身体隐患依然存在,而他自己,还只是一个需要被人保护、毫无实权的四岁孩童。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前世二十年的隐忍和恨意作为燃料。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柴家的一切!

帐外,淮河的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呜咽而过。

柴宗训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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