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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建言科举,提拔寒门


显德四年(957年)冬末,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岁末的寒气在宫墙间凝结成霜,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文德殿内,却是另一种凝固的气氛——沉闷,压抑,仿佛连地龙的热力也无法驱散那股盘踞在殿中的无形阴霾。

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实的奏章,那是吏部与礼部联名呈报的显德五年(958年)恩科初拟方案,以及关于科举取士制度的一些微调建议。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不规律的笃笃声。

范质与王溥侍立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柴宗训依旧坐在角落那个专属的锦墩上,手里捧着一卷《礼记·王制》,目光却透过书页边缘,牢牢锁定在父亲和两位宰相的表情上。

《章节明细》中明确指出,此乃“建言科举,提拔寒门”之局,目的是“扶持忠于皇权的新生力量”。他知道,科举取士,关乎帝国的人才命脉,也是打破门阀垄断、增强皇权对社会控制力的关键工具。而眼下的后周,正面临着一个深刻的难题。

“范质,”柴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这份恩科方案,朕看了。名额比去岁增了五十人,算是一个进步。但是,礼部提出的‘官家子弟应考,可加试策论一道,以甄别其家学渊源’——这‘加试’是何意?若官家子弟不第,仍可由父祖‘恩荫’得官,与寒门子弟需万里挑一、独木桥争渡相比,这公平二字,从何谈起?”

他将那奏章轻轻一拍,语气带上了一丝锐利:“朕登基以来,每思五代之乱,根源之一,便是门阀盘踞,寒士无路!朝廷用人,或出于权贵引荐,或系于恩荫庇护,以致朝堂之上,多尸位素餐之辈,而真正有才学、有肝胆之人,却往往沉沦下僚,无由上达!朕欲整顿吏治,强国富民,若不从科举取士这个源头抓起,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番话,道出了柴荣作为一代雄主对人才选拔制度的深切忧虑和改革决心。他深知,那些靠门第和关系上位的人,往往忠诚于自己的家族和利益集团,而非朝廷和皇帝。只有大量启用寒门子弟,才能建立起一支真正忠于皇权的官僚队伍,才能打破旧有的权力格局,为他的改革和统一大业注入新鲜血液。

范质躬身,脸色有些发苦:“陛下圣明,洞见症结。然……恩荫之制,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各节度使、勋贵、高官,皆视其为家族世代荣华之保障,子弟进身之阶梯。若骤然大幅削减甚至废除,恐触怒四方权贵,引发朝野剧烈动荡。且……如今天下初定,淮南新附,北方未靖,正是需要笼络各方势力为我所用的关键时期,若因科举改制而树敌过多,恐怕……”

他未尽之言,柴荣和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改革科举,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那些盘踞在朝堂和地方的世家大族、节度使、功臣勋贵,他们掌握的不仅是财富和土地,更是地方和军队的势力。一旦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未必会公开造&反,但消极怠工、暗中掣肘、甚至勾结外部势力制造麻烦,都足以让刚刚稳定的局面重新陷入混乱。

王溥也出言附和:“范相所言极是。臣等亦知科举之弊,然改制之难,不亚于一场大战。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譬如,可先增加录取名额,使寒门有更多进身之阶;同时,对恩荫之制稍加限制,要求受恩荫者亦需通过一定考核,方可正式授官。如此渐进,或可减少阻力。”

两人的建议,代表了文官系统在现实政治压力下的折中思路:承认问题,但主张渐进改良,避免与既得利益集团正面冲突。

柴荣沉默不语,指尖敲击案面的速度却加快了。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难?但他更清楚,若不痛下决心,打破这层坚固的壁垒,他心中的宏图大业,终究只是空中楼阁。这些世家子弟、权贵后人,有多少是真正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共图大业的?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家的门楣和利益!

就在这时,柴宗训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礼记》。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沉思中的三人注意到他。

“父皇,范相爷爷,王相爷爷……”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几步处,小脸上带着清晰的、被刚才对话中“公平”二字所触动的困惑神情,“儿臣刚才听你们说,有人考试,有人不考试就能当官……这……这好像,不太公平呀?”

他将“恩荫”制度直接与“不考试就能当官”画上等号,以孩童最朴素的公平观提出了质疑。

柴荣目光转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范质和王溥也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期待——这位小皇子,总能在关键处说出意想不到的见解。

柴宗训似乎被鼓励了,他组织着语言,用稚嫩但条理清晰的语气继续道:“儿臣听太傅讲《礼记》的时候,读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太傅说,‘公’就是公平,是对所有人都一样,不分贵贱。那……选拔官员,是为了治理天下,让百姓过好日子,是不是也应该‘天下为公’呀?”

他先将科举与儒家经典中的“天下为公”理念挂钩,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儿臣知道,有些叔叔伯伯,他们的父亲、祖父为朝廷立过大功,朝廷照顾他们的后人,是应该的。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一个人,读书不好,本领不够,只是因为父亲是将军或者宰相,就当了大官,那他能管好百姓吗?能帮父皇分忧吗?会不会……反而把事情办砸,让百姓受苦?”

他直接点出了“恩荫”制度的弊端——能力与职位不匹配,可能导致行政效率低下,损害民生。

柴荣眼中精光一闪,并未打断。

柴宗训继续道:“儿臣在流民营的时候,看到有些官员伯伯,对百姓很凶,办事也不用心。那时候儿臣就想,如果当官的人,都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上去的,都读过很多书,明白道理,知道百姓的苦,会不会……就对百姓好一点?事情也办得好一点?”

他将自己在流民营的亲身经历与科举改革的意义联系起来,使其思考更加接地气,也更加有说服力。

“所以,”柴宗训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儿臣以为,朝廷选官,应该让所有人,不管他父亲是谁,都站在同一条线上,凭真本事考试!考得好,就让当官;考不好,就是宰相的儿子,也只能从小官做起,或者先去读书,考上了再授官!这样,那些有才华、但是家里穷的读书人,才有机会为朝廷效力;那些官家子弟,也会因为怕被比下去,而更加努力读书,不敢懈怠!”

他的建议,核心就是“打破门第,唯才是举”,将所有候选人拉到同一标准下竞争,用考试成绩作为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尺。这并非要立刻废除恩荫,而是提出一个原则性的方向:恩荫只能作为入门资格,不能作为授官的保障;要想真正获得高位,必须通过科举或同等考核的验证。

他又补充道:“就像……就像我们小孩读书,不管是大将军的儿子,还是小吏的儿子,进了学堂,都要背同一篇文章,写同样的字,背不出来、写不好,都要被太傅罚站。这样,大家才都会认真学,不是吗?”

他用学堂里的“公平规则”来类比朝廷的“科举制度”,使抽象的政治理念变得生动易懂。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范质和王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位皇子,不仅看出了科举制度的核心弊端,更提出了一个虽然理想化、却极具冲击力的改革方向!“站在同一条线上,凭真本事考试”——这几乎是后世“公平竞争”理念的先声!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将这个理念与“天下为公”的经典、与“流民营见闻”的现实观察联系起来,显示出其思考并非空泛,而是源于对真实世界的观察和朴素的正义感。

柴荣眼中,则燃起了一簇明亮的光芒。儿子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渴望推开、却被现实顾虑重重锁住的门!公平!唯才是举!打破门第!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也是他对抗那些尾大不掉的门阀世家的最好武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柴宗训面前,俯身,双手按住他小小的肩膀,目光灼灼:“宗训,你所言‘天下为公’、‘站在同一条线上’,朕深以为然!为君者,欲治天下,必先公天下!若连选拔官员都不能做到公平,何谈治理天下百姓?”

他直起身,转向范质和王溥,语气斩钉截铁:“传朕旨意!”

范质和王溥连忙躬身:“臣等在!”

“其一,显德五年恩科,除既定名额之外,特开‘博学宏词’、‘贤良方正’两科,面向天下士子,不限门第,不限地域,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应考!由朕亲自主持殿试,拔擢真才!”

“其二,即日起,令礼部、吏部会同翰林院,修订《显德贡举条制》。核心条款:凡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欲得官者,必须先通过州县试,取得‘解试’资格,再参加省试、殿试,与寒门士子同等竞争。考试成绩合格者,方可授官;不合格者,只能以散官、试衔留用,或继续攻读,来年再考。恩荫之制,改为‘恩准入试’——荫补者仅得考试资格,而非直接授官!”

“其三,令各地州府,设立官学,延请名师,资助贫寒学子读书习业。朝廷每年拨付专款,用于学田、膏火、笔墨纸砚之资。凡官学学生,经考核优异者,可由地方官举荐,直接参加省试!”

这三道旨意,层层递进,堪称一场雷霆万钧的科举革命!

第一条,通过特科广纳寒门贤才,打破旧有考试科目的限制。

第二条,直接削断了勋贵子弟“不学无术亦可做官”的捷径,将他们逼上与寒门公平竞争的考场。这是最核心、也最可能引发震动的改革。

第三条,则是从根源上为寒门子弟提供教育资源和上升通道,确保制度的可持续性。

范质和王溥听完,浑身一震,面露激动之色,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对可能引发的反弹的忧虑。但陛下的决心已下,且条理清晰、配套完善,他们作为臣子,只能竭力执行。

“臣等……遵旨!”两人躬身领命,声音都有些颤抖。

范质抬起头,看向柴宗训,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惊叹、感激、甚至有一丝敬畏。这位皇子,又一次以童言为引,推动了一项足以改变帝国面貌和未来走向的重大改革!提拔寒门,不仅是选官制度的变革,更是在重塑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和价值导向!

“父皇圣明!”柴宗训也适时地躬身,小脸上带着“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好像帮上了忙”的纯真喜悦。

他知道,今日“建言科举,提拔寒门”之举,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他不仅成功促使柴荣下定决心,推出了系统性的科举改革方案,更在范质、王溥这些文臣领袖心中,再次加固了那个“见识不凡、心系社稷、能触动帝王做出重大决策”的非凡形象。

而这三项举措一旦推行,将在未来数年内,为后周朝堂输送一大批出身寒门、忠于皇权、且经过严格考试筛选的新生力量。这些人,将成为他未来执掌江山最可靠的班底,也成为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和武将集团的最有力武器。他们不依赖于任何门阀或将领,只依赖于皇帝——这是皇权最理想的支柱。

更重要的是,这些改革,依然完美地包裹在“童心困惑”、“朴素公平观”、“对亲眼所见的担忧”的外衣之下。他只是在父亲和宰相讨论“不公平”时,说出了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并“天真”地提出了“大家都考试”的建议。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建议背后,是一个重生灵魂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和精妙利用。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落在青砖地面上,如同洒下了一把璀璨的宝石。柴宗训知道,今日这道旨意,将如这阳光一般,照亮无数寒门学子的前程,也将为他的未来帝国,打下最坚实的人才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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