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风比谷底更烈。

破晓的晨光铺洒在茫茫太行群山，层层叠叠的山岭褪去黑夜暗沉，白茫茫的积雪被朝阳染成淡金，视野辽阔得刺眼，却半点暖不透众人冰冷的身躯。

没人欢呼，没人松气。

一场整夜血战突围，所有人都只剩半条命。

陈峰立在山脊最高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凝成团团白雾。摊开的双手血肉模糊，掌心的皮肉被碎石硬生生撕裂，混着冻土细沙，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每一次握拳都牵扯着钻心的剧痛。

方才掀动数吨危石的爆发力，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气力。

不止是手掌，他的肩背、腰腹肌肉尽数酸胀痉挛，连夜奔袭、枪战、坠崖、死搏，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着不曾倒下。

“全队快速清点状态。”

他压着沙哑干涩的嗓音下令，语气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虚弱，唯有微微颤抖的语速，暴露了他此刻的极致疲惫。

赵铁山立刻应声，迅速稳住心神，快速排查全员状况。

两名队员腿部轻微拉伤，裤腿磨破，皮肉被冻得青紫，好在不影响行走作战；其余人皆是浑身冻伤、磕碰擦伤，满身雪水泥土，狼狈不堪，所幸无新增重伤、无阵亡。

唯独蝮蛇的情况，凶险至极。

他背靠山石半坐在地，再也撑不住挺直身形。断裂的绷带彻底脱落，小臂伤口外翻，凝固的暗红血痂混着新鲜渗血，皮肉肿得发亮，整条手臂僵硬垂落，已然彻底失去知觉。

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睁眼都费力，唯独呼吸还算平稳，勉强吊着一口气。

“蝮蛇撑不住了，必须立刻止血包扎，再拖下去，大概率会伤口感染、高烧昏迷。”赵铁山蹲下身查看伤势，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语气凝重到极点。

太行深山寒冬，重伤失血最怕受寒。一旦伤口冻僵坏死、引发高热，在这无医无药的荒山野岭，就是死症。

陈峰快步走至蝮蛇身前，屈膝蹲下。

他动作极轻，避开破损的伤口，小心翼翼撩开蝮蛇冻硬的衣袖，目光沉凝。一路硬扛剧痛、全程不拖后腿，哪怕濒临晕厥，也始终为全队警戒报点，这份定力，远超常人。

“还有多少药品？”陈峰低声问。

“只剩半包止血粉、一卷绷带，没有消炎药。”队员快速翻查随身行囊，声音低沉沮丧，“其余物资，昨夜突围时为了减负，全都埋在谷底了。”

家底彻底空了。

弹药耗尽、药品稀缺、粮食告急、全员带伤。此刻的幽灵分队，已然是彻底的残血状态，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遭遇战。

陈峰没有犹豫，当即决断：“就地隐蔽休整，五分钟。处理伤口、简单暖身，之后立刻纵深转移。”

山脊开阔无遮挡，极易暴露视野，绝非久留之地。

赵铁山立刻领会，迅速安排布防：“两人外围警戒，三百米范围扫视，其余人就地防风，给蝮蛇处理伤口！”

队员们各司其职，动作迅速且安静。

几人立刻散开，依托周边矮树、乱石建立临时警戒位，死死盯住身后追兵方向与四周山林动静。剩余队员围拢过来，挡住凛冽山风，为蝮蛇留出一片狭小的避风区域。

寒风呼啸而过，刮过树梢发出呜呜低吼。

陈峰亲自上手处理伤势。

他先小心翼翼擦去伤口边缘的血污与细碎冰碴，动作轻柔稳重，避开受损的血管皮肉。随后将仅剩的止血粉尽数均匀撒在创口上，再用干净绷带层层缠紧固定，松紧适度，既能压迫止血，又不阻碍血液循环。

全程下来，蝮蛇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承受的剧痛。

包扎完毕，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眼，气息微弱道：“队长……谷底动静没停，鬼子没死心。”

“我知道。”

陈峰点头，抬眼回望身后的后山陡坡。

昨夜崩塌的巨石依旧堵死大半山路，漫天雪雾渐渐散尽，下方山林依稀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日军黑影。滚落的碎石雪堆挡住了直通路线，鬼子只能迂回攀爬，进度极慢，却始终没有放弃追击。

三十余人的小队，经巨石碾压伤亡过半，剩余的鬼子依旧在重整阵型，分片搜山，步步推进。

更让人忌惮的是，远处山间隐约传来隐约的号角声。

不是小队追击的杂乱动静，是集结信号。

“鬼子大部队在往这边靠拢。”陈峰眼神骤然沉冷，语速极快，“昨夜的伏击、谷底混战、山脊崩塌，动静太大，早已惊动周边驻防兵力。”

之前只是单支追击小队死咬不放，接下来，会是整片山区的合围清剿。

日军绝不会放任一支特战小队闯入防区、斩杀士兵、从容突围，必然会调集周边兵力，封锁所有出山路口，拉网式搜遍整片太行后山。

“我们现在看似脱险，实则还在包围圈里。”陈峰指着前方连绵无尽的山林，快速部署，“这片后山纵深极广，岔路无数，是我们唯一的藏身优势，但也最容易迷路、被困死。”

赵铁山面色凝重：“根据地方向在正西，现在我们偏北，彻底偏离路线。强行折返，必然撞上鬼子封锁线。”

不能回，不能停，不能直走。

处处都是死限制。

短暂沉默后，陈峰目光锁定东北方向一片墨绿色林区，眼神坚定：“改道，走东北黑松林。”

“东北？那是无人禁区，山势更险，没有出路！”赵铁山错愕出声。

“正因为是禁区，鬼子才不会重点布防。”陈峰沉声解释，“常规搜山只会封锁正道、要道、山口，没人会把兵力浪费在无路可走的险地。我们借禁区绕一圈，避开主力合围，再伺机折返回正西。”

险地，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此刻，后方山腰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枪响。

砰——

一声枪响穿透山林，干净利落，是日军的警戒信号。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喊话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再度响起，追兵已经迂回爬上陡坡，抵近山脊下方了。

休整时间，彻底归零。

陈峰瞬间起身，哪怕手掌剧痛、身体透支，依旧身姿挺拔，语气凌厉果决：“全员起身，立刻转移！进黑松林！”

“明白！”

队员们咬牙撑着疲惫身躯迅速起身，搀扶着蝮蛇，整理好仅剩的物资，不敢有半分拖延。

一行人不再回望身后追兵，转身踏入晨光笼罩的幽深林区，脚步轻稳，迅速隐入无边无际的墨绿色山林之中。

身后，日军的合围大网徐徐收紧。

身前，无人踏足的凶险禁区，正静静等待着他们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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